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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翊的故事 此地早已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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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早已因坑儒之事废弃,后被下令改建为阿房宫。
可惜这座耗尽民力、寄予帝王千秋美梦的宫殿尚未落成,始皇帝便骤然驾崩,浩大的工程仓促搁置,只留下一片荒无人烟的萧索废墟。
厚重扎实的夯土台基被疯长的野草层层覆盖,纵横交错的柱洞裸露在泥土之外,断裂残缺的土墙历经风吹日晒早已斑驳剥落,地面处处散落着腐朽的木料、废弃的石材,还有无数尚未烧制完工的青灰色瓦当。
雨无痕策马奔至夯土高台之下,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直直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灰土之上。
下一刻,她像是疯魔一般俯身徒手刨挖脚下厚重泥土,粗糙的砂石不断磨破指腹,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渗出。
可她毫不在意,依旧固执地埋着头不停挖掘,仿佛要从尘封的地底深处,挖出那段被岁月掩埋、被误解尘封的过往,追回那个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故人。
项羽紧随其后策马追至残址,见她这般自苦模样,神色凝重。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此刻再多劝慰都是徒劳,不再多言,只是朝身后随行士卒挥了挥手,一众士兵立刻持戈上前,弯腰合力挖掘厚重土层。
兵戈掘土,尘沙飞扬,废土被层层剥离。
不过片刻,一只被严密封藏在地底深处的老旧木匣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小心翼翼将木匣抬至空旷台基之上,掀开锈蚀的铜锁。
木匣虽历经漫长岁月侵蚀,表层早已腐朽发黑,内里却依靠密封隔绝了地底湿寒。
陈旧的麻布被层层剥落,一卷卷色泽沉褐的竹简安静规整地陈列在木匣之中。
那是被岁月与黄土深埋的旧事。
是她被乱世、权谋、生死硬生生撕碎的过往。
上书:
雨无痕乃天神后裔,降于归墟深渊,天生神骨,身负神性,未破茧时,由云中君接引,远送至赵国,得之则天下安。
而嬴翊,生来为魔,嗜血好生,杀之可积累世之功;亦为天地珍材,天性难驯,食之可为延年益寿。
宿命早有定数,二人于乱世相逢,一见倾心,暗生情愫,刻骨情深。
然天道残酷,天命相克。
神魔殊途,相融则神陨,相离则魔亡。
一朝动情,便是万劫不复。
若相守温存,则神性耗尽,神魂俱灭;
若狠心别离,则魔元溃散,形神俱毁。
雨无痕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竹简上的字字句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原来如此。
难怪他半生隐忍,冷暖无常,时而亲近,时而决绝;
难怪他焚毁桃花旧地,忍痛另娶阴嫚,以疏离作盾,以冷漠为壳;
难怪他执念入骨,爱恨难断,一边步步推开,一边夜夜相思。
所有的薄情、狠绝、身不由己,所有的伤害与拉扯,皆源于这天地定下的、无从挣脱的宿命。
一方竹简,道尽半生悲欢。
原来从来不是谁负了谁,
只是他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
便被天命,判了死局。
起初只是无声落泪,泪水砸在冰冷的竹简上,晕开点点湿痕。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冲破喉咙,凄厉得划破夜空,在空旷的夯土台基上反复回荡。
雨无痕崩溃地瘫坐在夯土之上,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每一声哭喊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而出,带着血沫,痛得浑身痉挛。
“不——!不可能!”
她疯了一般摇头,将手中的竹简尽数扔到地上,竹片碰撞着夯土,发出清脆又悲凉的声响,散落满地。
“这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她仰天长啸,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她无法接受,就因为这样的无稽之谈!
就因为这样的荒谬之言!
就因为这可笑的神魔之论!
她便要与挚爱生生错过数十年,看着他对她冷漠疏离,困在爱恨里反复挣扎!
她攥紧布满伤口的拳头狠狠捶打身下坚硬地面,原本就被碎石割裂的指尖伤口再度撕裂扩大,可剧烈的心痛早已盖过所有皮肉之痛,深入骨髓的悔恨死死缠绕着魂魄。
“是我亲手杀了他……”
“是我亲手杀了他……”
“是我亲手杀了他……”
她一遍又一遍哽咽哭喊着这句话。
每重复一次,心就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无法呼吸,直到喉咙彻底嘶哑干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剩下压抑破碎的呜咽在残墟间缓缓飘荡。
她以为他负她、弃她,
所以她恨他、怨他。
可那些错过的岁月,那些误解的瞬间,那些亲手斩断的情丝,还有亲手终结的性命,到头来,不过是天地间一场荒谬的玩笑!
阿房残墟的冷风穿掠断壁荒台,卷着满地尘土落在散落的竹简之上。
那些被深埋数十年的宿命秘语,不止是雨无痕半生泣血的真相,亦是嬴翊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煎熬。
他自有记忆起,便是被驱赶。
他无父无母,也没有名字。
他们总是一口一个“怪物”的叫着他,一边拿着石头砸向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地渴求一丝温暖,可回馈他的永远只有冷漠与敌意。
后来他便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许,就这样蜷缩在破庙、柴垛、荒地,忍饥挨饿,独自熬过无数个寒夜。
年岁渐长,他发现自己与他人确有不同。
看到杀鸡宰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瞟向对方。
“看起来很美味,好想试一试。”
起初,他以为是对食物的渴望,毕竟他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可直到那年祭月节,所有人都在阖家团圆。
只有他躲在土墙的阴影里,贪婪的吮吸着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
他们难得的拿出那只还在下蛋的母鸡,说要给回娘家的女儿补补身体。
手起刀落,鸡的喉管被划开,浓重的血腥钻进鼻腔,下一秒他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再次睁眼时,所有的人都死了,也包括那户回娘家刚有孕女儿。
没有外敌进犯的痕迹,只有他嘴角还挂着未干涸的血迹。
他忍不住舔了一下,那一刻,他明白了,他无法抑制的是对血的渴求,那是一种源自身体里的本能。
“原来我真的是怪物。”
他害怕了,他逃了,逃进了深山野林,逃得离人群远远。
然后不断重复着那晚的噩梦,只不过月满之夜杀戮的对象换成了受伤的动物。
直到被那个村子的村民迷晕带了回去,再次屠戮了一切,就好像他们供奉的邪神最终吞噬了自己。
说实话,他第一次见到雨无痕时,并没有一眼沦陷的惊艳,只是觉得美味至极,无论是哪个他都很拒绝她血液里自带的香甜。
若说可爱么,也是有的,可实在算不上把她留在身边的理由,甚至觉得她有些聒噪,偶尔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也算是救了人。”
他这样自我安慰着,理所当然得将她当作上天送到面前的绝佳口粮。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底的算计究竟是在哪一个朝夕相处的瞬间悄然变质的,好像就在日复一日的相伴纠缠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取代了最初的觊觎。
习惯了身旁总有一道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了抬眼便能撞见她鲜活明亮的眉眼。
从那之后,他好像对一起吃饭这件事就有了执念。
可想了想,好像也只是对跟她一起吃饭有执念。
她说,他便叫翊吧,他也有名字了,真好。
曾经只觉得嘈杂的牵绊,成了暗无天日的宿命牢笼里,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光。
“我配得到她的垂怜吗?”
他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起来,害怕得知真相的她弃他而去。
“只要对她足够好她便不会离开了吧。”
他想着要为她造一片桃花林,想要同她一起看花开花落,想要同她白头到老。
可惜,最后什么都没能实现。
他的秘密被人揭穿,一场大火之后,他被带去了那个名叫方仙道的地方。
他们说他是魔,无所谓,反正他很早前就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了。
他们说她是神,嗯,果然,她就是和神女一样耀眼。
他们告诉他,成为长生不老药的药引,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最艰难的时候他都没有选择去死,何况他现在已经有活着的意义了,更没有为他们牺牲的理由了。
可他们说,否则将是雨无痕来作这个药引。
“代替你去死,亦是我活着的价值。”
于是他们将他嗜血的本能暂时封禁,将他带在身边,就像教导雨无痕那时一样教导他。
后来,他遇到了阴嫚,就像雨无痕一样爱叽叽喳喳,又爱缠着他,他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人们总说出场顺序很重要,可他扪心自问如果雨无痕不曾出现,如果阴嫚先出现,他就会爱上她了吗?
不,不会。
他对雨无痕,像是命运注定般的同频。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都只想与她紧紧相依,天地之间,仅想与这一人而已。
所以每听阴嫚多说一句话,他的心里只会腾起更深的烦躁。
“我的小痕儿,你在哪里。”
原来,她在云阳狱受尽折磨,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打听到,当即便准备劫狱。
可东皇告诉他,他们会注定相逢,注定相恋,注定走向死亡。
如果他执意和她结为连理,交融之日,便是她死亡之时;反之,便是他死。
嬴翊不确定这话有多少真假,但他不敢赌。
“我会替你抹除所有可能伤害你的因素,哪怕是我自己。”
于是在方仙道的暗示下,那天,他接受了阴嫚。
“可我真的接受了她吗?”
他看着阴嫚,总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嬴翊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就是没办法忘记她,也没办法再爱上任何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知道是否是命运使然,就在他向方仙道妥协的那天,赵修将雨无痕从狱中救出。
“可我的小痕儿,你为什么不再笑了呢。”
其实,关于她的事,他都知道。
背地里,他动用了他所能调用的一切势力,只为打探她的行踪。
她的委屈、她的险境、她的隐忍,他都知道。
看她备受折磨,他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
无数次他都想抛开所有顾忌,走到她身前,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万事有他在。
可他不能、亦不敢。
他好恨,恨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他。
长夜无眠,嬴翊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到她了。
万般眷恋无处安放,只能借着虚幻的梦境,短暂地拥抱一次独属于她的暖意。
梦醒之时,他总是有些难为情地看着身下一片浑浊的液体,本能般的生理性躁动让他满心羞耻。
他厌恶极了。
这样的自己,肮脏的自己,还配爱她吗?还配得到她的爱吗?
真正再次见到她时,是在嬴政的登基大典上。
旁人不清楚他费了多大劲,才能压制住心中的蠢蠢欲动,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可他知道。
“不要看她。”嬴翊如此苦苦哀求自己。
他害怕再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
后来,她到了朝堂上,他不得不与她朝夕相对。
他只得匆匆与她擦肩而过,害怕如果没有面具遮挡,被她窥见内心的龌龊。
“小痕儿,不要靠近我,会变得不幸。”
“小痕儿,不要靠近我,我怕我会情难自已。”
“小痕儿,请靠近我,我真的,好想你啊。”
桃树之下的缱绻,是他故意为之。
他就是要让她看到,将她推得远远的。
最好,再也不见。
“对不起,小痕儿,心生妄念的人,是我才对。”
火烧桃林那次,是他此生做过最为煎熬的抉择。
烈焰吞没整片灼灼桃树时,在漫天火光里,他又见到了她。
她终于褪去那身朝服,好美,好喜欢。
十岁的她憨态可爱,二十岁的她风情万种,男装的她英姿飒爽,女装的她眉眼温柔,好像怎么看都永远看不够。
“我以为,你该明白的。既是故人,那便留在故事里就好。”
“我以为,我也该明白的。”
他在告诫她,又何尝不是在告诫自己。
可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见到她,所有的克制便无所遁形,望着她的泪水,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
“我的小痕儿,对不起,即使千千万万遍下定决心,不要再让你哭泣了,但为了你能活着,我只能这样做。”
无数个深夜,压抑的痛苦将他反复裹挟。
好难过。
他无比痛恨一次次逼她远离的自己,更不舍得将那个满心眷恋之人推至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可他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以身涉险。
雨无痕在匈奴的那次遇险,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了万箭穿心的痛苦,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该如何救你,我的小痕儿。”
“你为何像要一心寻死一般,你为何要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你为何要乘远超规制的轿辇,你为何要让十三部公之于众。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成为朝堂攻讦你的把柄,哪个不是嬴政想要杀你的借口。除了和亲外我别无他法能护你周全。”
“逃,逃得远远的,直到没有任何人可以再伤害你。”
谁又知道,究竟是谶言预演了悲剧,还是谶言造就了悲剧。
他来到了宿命的终点,他最爱的小痕儿,借着侯生、卢生的风波,要将他、将方仙道坑杀殆尽。
那是她第一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亦是他最后一次虔诚的跪在她面前。
没有亲眼看她嫁与别人,也算是上天对他的怜悯了吧。
“我答应过你,会一直保护你。若命运注定只能活一人,我愿以我魂飞魄散,换我的小痕儿,岁岁平安,余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