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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质日 风裹着灼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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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尚未靠近,便被那冲天的火光刺得睁不开眼。
整个咸阳城都被照亮,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木质结构燃烧混杂着皮肉灼烧的气味,腥臭与焦糊交织,令人作呕。
昔日恢弘壮丽、雕梁画栋的宫殿,此刻已沦为一片火海。
殿宇楼阁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横梁掉落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盖过了里面此起彼伏的哀嚎与求饶声。
宫墙坍塌了大半,烈火顺着飞檐蔓延,将每一个角落都吞噬。
跳动的火焰如同狰狞的巨兽,舔舐着一切可燃烧的东西。
那些关于火的记忆通通涌入脑海,八岁那年的茅草屋,二十二岁那年的桃花林。
雨无痕害怕得不敢再向前,她不知道这次她又要失去什么。
无数身着秦室服饰的宫人奴仆、宗室子弟四处奔逃。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带着火星,有的被掉落的瓦片砸中,倒在火海中痛苦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渐渐微弱,最终被烈火吞噬,化为一缕黑烟。
火光之中,有年幼的孩童,穿着不合身的丧服,跌跌撞撞地向宫门跑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泪水,嘴里哭喊着“救命”。
可还未跑几步,便被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孩童重重摔在滚烫的地面上,哭声戛然而止,随即被蔓延而来的火焰吞没,小小的身躯在火中蜷缩、碳化。
还有些宫人跪地求饶,双手合十,苦苦哀求士兵放过自己。
可那些士兵眼神冰冷,毫无怜悯,要么一脚将其踹进火海,要么挥刀砍杀,鲜血混着火星,染红了宫殿的青石板路。
混乱之中,一群身着玄色铠甲、手持利刃的士兵,正成群结队地从宫殿深处走出。
他们腰间挂着刀剑,手中抱着沉甸甸的宝箱,宝箱上的铜锁被暴力撬开,边角还沾着血迹。
雨无痕目光一凝,死死盯着那些士兵的铠甲样式。
那是楚军独有的玄色铠甲,衣摆处绣着隐约的楚字纹样。
竟然是项羽!他竟然也来了!
雨无痕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一切。
当初楚怀王许下“先入关中者为王”的诺言,待项羽率领大军攻破函谷关时,才发现刘邦早已抢先一步入了咸阳。心中怒火中烧,又无处宣泄,他便下令火烧咸阳宫,要将刘邦所觊觎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那些楚军士兵走到宫门前的空地上,不耐烦地将手中的宝箱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里面的珠宝钗钏、金银玉器滚落一地,流光溢彩,瞬间吸引了所有士兵的目光。
他们蜂拥而上,疯狂地抢夺着地上的珍宝,互相推搡、争斗,甚至拔刀相向,眼中只有贪婪与狂热,全然不顾身后依旧在燃烧的宫殿与那些绝望的哀嚎。
珍宝被抢夺一空,地上只剩下一些被士兵随手丢弃的竹简,竹简大多被火星燎得有些焦黑,边角卷曲,看起来毫不起眼,无人问津。
雨无痕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散落的竹简,上面的内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那娟秀的字迹出自女子之手。
雨无痕突然睁大了双眼。
——这竟是阴嫚的东西!
雨无痕拾起一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与火星,上面的文字缓缓展现。
「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暮春癸亥日记
春尽,柳绵飞落,宫苑芍药将谢。
今日随乳母教习,初见方仙道少年,容色清隽,眉目绝尘。
见之,如小鹿撞怀,竟忘了移目。
其人名翊,父王许我,可随时召之入宫。
喜乐难掩,愿日日见之,书此以记。」
「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盛夏壬午日记
暑日炎炎,数番寻故近翊,轻言攀谈,暗寄心意。
然彼始终淡漠疏离,淡然自持,无半分回应。
一腔热忱,空付流水,怅然失意,终日寡欢。」
……
雨无痕翻看,大多是些求而不得的少女心事,她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也许,是那时还旧人难忘吧。
「秦王政二十一年(公元前226年)暮春丁卯日记
春末寒雨,雨打桃芳,落英飘零。
本一念成灰,不复痴念,不意翊竟俯首应允。
千愁尽散,喜极难抑,方寸狂喜,落笔志之。」
雨无痕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又从地上扒拉出其他竹简。
「秦王政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盛秋 己酉日记
岁逢秋收,仓廪充盈,四野禾熟,举国安宁。
昨日,吾与翊之大婚,红妆满殿,鼓乐和鸣。
殿宴之上,得左将军一舞,清丽曼妙,宛若寒月落尘,世人难及。
入夜合卺,良宵既定。
夫却端坐敛容,未近身半分。
辗转存思,定是少年羞怯,性情端谨。
来日方长,满心欢喜不减,愿岁岁相守,朝夕无离。」
「秦王政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盛秋 丁丑日记
大婚已过数日,然夫日日独宿书室,晨昏少见亲近。
心下纵然怅然,亦强自宽慰,料想朝中庶务繁杂,案牍劳形,是以无暇顾及。
夜,正自静守庭中,忽闻异响,入内视之。
见夫紧攥胸口,面色惨白,案上简册、器皿尽数扫落,碎物满地。
料是骤发心疾,妾惶然心惊,忧痛交加,快步上前欲扶,只恐其病痛难捱,性命堪忧。
睹此光景,万般心事皆化作焦灼不安。」
……
「秦王政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盛秋 己酉日记
秋风萧瑟,庭树零落,寒意浸庭。
自结发为妇,已逾年岁,妾终日恪守内规,恭谨侍立,一心系于夫。
诚夫待我,温声和颜,体恤周全,待妻之礼,无可挑剔。
然夜夜独宿书室,避我如尘,晨昏疏离,枕席永隔。
长夜孤衾,辗转无眠,满腔委屈积于心底,终难自抑。
妾步步退让,处处隐忍,不解何以这般薄待。
我既为君之妻,行大婚之礼,承宗庙之约,为何徒有虚名?」
……
「秦王政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暮秋 辛未日记
暮秋霜重,寒风穿庭,木叶尽落,四下萧条。
夫自朝堂归府,面色沉寒,周身戾气森森,与往日温润判若两人。
朝堂议事之事,无从细问,然满腔愤懑难压,胸中郁气翻涌。
入内便默然立於庭中,双拳紧攥,眉目凛冽,周身寒意迫人。
妾侍立一旁,心下惶然。
相识数载,结发一年有余,从未见他盛气震怒、怒火焚心之模样。」
雨无痕越看越困惑,细细算来,这日正是支朔替冒顿求娶她之时。
昔日之语,仍言犹在耳。
她既遂了他的心愿,远嫁漠北,可他为何还会如此气急不已?
雨无痕再拾起一竹简,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只是那划痕应有些年头了,不似近日新作。
「秦王政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初冬辛亥日记
妾身此番,定是疯魔了。
我,堂堂大秦公主,金枝玉叶,竟要行此下作手段,去缚住夫君的心。
可我们本就是夫妻啊。
香炉之中,迷烟袅袅。
自书室案几,辗转至床榻软褥,极尽淫靡。
一次次的索求,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强烈与炽热。
原来,他也可以是这样的吗?
夫最喜听我唤他“翊”。
每一声出口,那扼住腰身的力道便重一分,喉间的喟叹也愈加深沉。
迷离之间,耳鬓厮磨。他将我死死拥紧,力道大得似要将人揉进骨血。
“小痕儿,我的小痕儿……”
可小痕儿是谁,妾是阴嫚啊,是他相识十四载,明媒正娶的妻啊。」
「秦王政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深冬丙申日记
朔风凛冽,寒雪封庭,岁至深冬,万物萧瑟。
妾已有身孕,恍然惊觉,心绪百转千回。
自那日之后,翊待我愈发冷淡,往日温和体恤全然不复,连表面的柔情亦不肯稍加伪装。
一室疏离,两两相默,朝夕相对,只剩薄凉。
可腹中骨肉,乃是上天恩赐,是我与他的孩儿。
纵他心性冷漠,情意疏淡,然血脉相连,骨肉牵情。
想来得知此讯,他心中,应当也是欢喜的。」
……
「秦王政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早春甲申日记
我早该醒悟的。
小痕儿,就是雨无痕!
那个亲手杀了我夫君、断我此生所有念想的贱人!
我曾天真以为,是我,数载的痴心守候,一腔脉脉热忱,
终令他放下心防,愿倾心接纳,与我亲近相守。
原来,那一日他卸下所有防备、主动靠近的时刻,
正是雨无痕被赵修带出云阳狱之日!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我为皇族贵胄,以妻身守他数载,步步迁就,事事隐忍,寸寸煎熬,困于深宅重院,熬遍长夜孤寒,受尽空闺寂寥。
到头来,不过是旁人的替身,是他用来寄托相思、慰藉执念的一缕虚影!
凭何如此?
都怪雨无痕那个贱人!
是她!窃走了我夫君真心,独占他一生深情。
更是她!借方士风波,暗下狠手,彻底夺走我夫君的性命!
我乃大秦最尊贵的公主!
三媒六聘,宗庙为证,礼法为凭,名正言顺嫁作他妻。
凭什么,却一辈子都困在旁人的余影里。
满心温柔皆是假象,片刻温存皆为错认。
我好恨。
恨雨无痕,阴魂不散,祸乱尘缘,害他殒命,误我终身!
更恨赢翊,若早与她两心相契,又何苦惹我错付情衷!
一朝梦碎,爱恨皆空。
昔日金枝玉叶,荣光加身,
而今,只剩满心怨怼,一身狼狈。
沦为这世间,最可笑、最可悲的笑话!」
雨无痕看着眼前的质日,前尘翻涌,百念沉杂。
原来,这些年,他也一直没有放下过她;
原来,漫漫长夜,他亦如她一般,辗转孤榻。
唯有相思入梦,执念难消。
可是,既是心悦于她,何以缄口不言?
何以狠心焚毁她的桃花林,断了旧日念想?
又何以转身另娶阴嫚,以婚书枷锁,困住旁人,亦困住自己?
既然早已与他人结发相守,又何故情意难断,纠缠不休,令所有人皆困于爱恨纠葛,遍体鳞伤。
“何人在此!”
一声浑厚凌厉的大喝骤然从身后炸开,惊起荒草间几只蛰伏的夜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漫天灰烬里。
雨无痕虚浮着踉跄着,缓缓回过身来。
覆在面上的玄铁面具顺着下颌缓缓滑落,露出一张清丽至极却又形容枯槁的面容,仿佛这具饱经世事磋磨的躯体下一刻便会碎裂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
出声呵斥之人正是项羽。
他途经咸阳废土,四处巡视他的“杰作”,察觉到荒墟间有人影摇曳,误以为是刘邦的手下,这才厉声出言警示。
却不曾想,恰好撞上了那双浸满悲戚的眼。
女子一双眼眸之中氤氲着层层水雾,纵横交错的泪痕在憔悴脸颊上蜿蜒出斑驳痕迹,那些泪水早已流干,却死死凝在肌肤之上,盛满了数十载辗转漂泊的悲凉与爱恨纠缠尽数落空后的破碎。
四下夜色萧索,咸阳宫阙还在焚烧。
冲天火光将暗沉的天际染成一片惨烈的赤红。断壁残垣绵延向远方,焦黑的梁柱颓然倾倒,萧瑟晚风呼啸掠过荒芜原野,裹挟着细碎灰烬漫天飞舞,落在发间肩头,带着灼烧过后的焦苦气息,荒芜与悲凉笼罩着整片大地。
见到来人,项羽敛去眼底凌厉的锋芒,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悄然松开,语声沉缓,褪去了沙场杀伐的戾气,带着几分诧异与怜惜看向眼前孤身伫立的女子:
“虞姬姑娘,怎会孤身在此?”
雨无痕抬眸,目光空洞茫然,未曾作答半句。
那些数十年的爱恨痴缠,那些生离死别的痛楚,那些层层叠叠的误解与怨怼,犹如万千酸涩苦楚的生莲子,密密麻麻堵在喉咙深处。纵有千言万语,到了此刻,却无从诉说,亦无处辩驳。
死寂沉默不过片刻,下一瞬,她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来不及整理满身狼狈,跌跌撞撞朝着不远处的骏马狂奔而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扬鞭狠狠抽打马身,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朝着昔日方仙道旧址的方向奋力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