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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帮帮我 别了项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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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项羽,雨无痕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绥德方向而去。
先登疏属山巅,拜谒扶苏孤坟。
再跨大理河、西行半里,凭吊蒙恬荒冢。
荒墓孤碑,松柏萧瑟,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草。
雨无痕跪伏于冰冷坟茔之上,卸下肩头简单的行囊,取出特意在城中寻来的青铜酒樽,又从囊中翻捡出黍米、枣脯等祭品,一一陈于碑前。
她抬手拂去碑面经年堆积的尘垢,抚过模糊斑驳的刻字,回忆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而后敛衽整衣,端正身形,对着忠魂孤冢,深深叩首三拜。
额头触及粗粝泥土,尘埃沾鬓,风尘落衣,满身风霜,尽数化作满心沉恸。
一拜,感念昔日风雨同舟,君臣相知,肝胆相照;
二拜,怨惜乱世奸邪构陷,贤良蒙冤,英年早陨;
三拜,遥祝忠魂尘途安稳,魂魄安宁,归路安然。
雨无痕双手捧起青铜酒樽,浊酒缓缓倾洒,浸透坟前黄土,首祭扶苏。
“公子天性仁厚,心怀黎庶,体恤万民疾苦,是当之无愧的济世仁主,却遭矫昭逼迫,含冤自绝。”
“今日无痕,敬公子一觞,愿魂归故里,不受乱世流离。”
再倾酒一盏,沥酒入土,二祭蒙恬。
“将军三世忠烈,震慑戎狄,镇守北疆十数年,是无可替代的柱石良将,却遭人构陷,饮毒赴死。”
“今以薄酒,敬将军忠魂,愿英名永垂,不被奸佞所污。”
扶苏仁心济世,蒙恬赤心戍国,二人一生鞠躬尽瘁,别无二心,终其一生,都在守护大秦山河。
可到头来,却受一纸诏令逼迫,无辜赴死。
埋骨荒郊,无人祭扫。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唯有寒松衰草相伴,山风冷月为邻。
何其悲凉!
何其不公!
雨无痕深深攥紧身下黄土,心绪沉沉,万般郁结堵在胸口。
世人皆言始皇帝暴戾寡恩,严刑峻法,晚年昏聩糊涂,好大喜功。
可纵使当年嬴政极尽手段折辱磋磨于她,将她困于杀伐、束于和亲,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一生,雄才大略、胸怀丘壑、眼界冠绝古今。
从横扫六合、一统寰宇,到定度量、书同文、车同轨,他以雷霆手段平定乱世,创下无人可及的千古功业。
这般格局与能力,远非常人能及。
他虽杀伐过重,法度严苛,铁腕治世;晚年偏听偏信、沉迷于求仙问道,或确有多疑偏执、行事失度之举,却绝非昏庸无道、是非不分之主。
何况,执掌天下数十年,他早已洞悉朝堂暗流,阅人无数,心如明镜,断然不会糊涂至此。
虽说帝王凉薄,骨肉疏淡,常有晋献公逼迫太子申生自尽、卫宣公刺杀伋寿二子等出格之举。
可权衡利弊,他也绝不会亲手赐死自己苦心栽培多年、仁德济世闻天下、最能承托大秦百年基业的长子扶苏;更不会罔顾江山社稷,将一统天下的大秦盛世,拱手交予胡亥这般只知嬉闹享乐、毫无治国之才、只是独得偏宠的幼子。
始皇帝一世英明,胸中自有山河万里,心底装着天下大同。
他谋的,是社稷永续;守的,是四海归一。
那一道传至上郡的赐死诏令,她始终不肯相信,更无法认同。
这绝不是帝王本意。
山风愈烈,松涛呜咽,仿佛天地都在为两位含冤而亡的忠良悲泣。
雨无痕抬首,望向荒寂坟茔。
一切的祸乱,皆起于深宫诡谲朝堂暗流,奸佞小人弄权乱政。
雨无痕终于知道支朔议亲那日,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一样的容颜,却截然相反的性格。
是赵高狼子野心,私欲滔天;
是李斯一念之差,误国误民;
是小人勾结篡位,矫诏乱政,硬生生折断大秦栋梁,倾覆一统山河的国运根基。
雄主未负大秦,是人心险恶,乱世奸邪,负了雄主,负了忠臣,负了天下。
雨无痕再度深深伏身,重重一拜,尘土染袂,心意赤诚。
眼前,是忠魂埋骨的孤冢;身后,是山河倾颓的乱世。
千里远路,辗转至此,不为怀古,不为感伤。
踏过山河破碎,越过乱世风霜,只为叩拜忠骨,铭记沉冤。
她自阴翳诡谲的地狱中爬回来,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待到踏入咸阳之日,定要拨开迷雾,撕破奸佞伪装,还扶苏一世清白,慰蒙恬万古忠魂,揭开沙丘之变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告慰这乱世之中,所有被辜负的赤诚与忠良,还赵修那个天下大同的太平盛世。
良久,雨无痕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敛去眼底悲恸,重归一身冷寂淡漠。
辞别两座荒冢,转身继续一路西行南归。
越靠近大秦腹地,山河凋敝之景便愈发刺目。
官道两侧良田大片荒芜,阡陌之间不见耕夫劳作,断壁残垣与枯木衰草交织,蔓延千里荒野,满目萧条。
沿途村镇破败不堪,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街巷之间,酷吏横行霸道,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徭役兵役日夜催逼。
官差的呵斥怒骂,百姓的呜咽哀嚎,孩童的饥寒啼哭,交织成乱世之中,最凄惨的悲歌。
曾经横扫六国、威加四海的强秦,不过数载光阴,便已是满目疮痍,摇摇欲坠。
这一路,雨无痕风餐露宿,昼行夜赶,跨江河,越重峦,涉险滩,渡荒原。
直到这日清晨,破晓金辉刺破漫天晨雾,万丈晨光铺洒千里荒原。
雨无痕独立于高丘之上,长风猎猎吹动素色衣袍,极目远眺,终于遥遥望见那巍峨厚重的城楼轮廓。
曾几何时,咸阳,这座雄踞关中、震慑天下的帝都,殿宇高耸,城垣磅礴,威仪无双。
而今,城头旌旗褪色垂落,边角残破,楼宇萧瑟,死气沉沉。
城门之下,守军面色暴戾,盘查严苛,刀剑森寒,处处是紧绷的压抑与动荡。
曾经士族往来、礼乐初具的京华之地,如今只剩苛法压身,民生凋敝,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阔别多年,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断魂崖没能了结的宿命,乱世倾覆的家国,含冤而逝的故人,还有深埋心底的前尘过往,都在这座城池之中,静静等候着她。
山雨欲来,棋局已改,她这枚本应消失的弃子,将再度入局。
进了城,雨无痕径直回了渭南里坊的旧居。
所幸这座宅子地处偏僻,未被朝廷改赐给其他人,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青砖铺就得院落,墙角的老石榴树,院落堆叠的柴火,麻纸补过的窗棂,以及……挂在中堂的残弓。
细碎温暖的晨光穿透云层,斜斜洒落映照着一切,最终落在雨无痕肩头。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胡翠儿就是这样,总能帮她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只是,上面落满了这些年的积灰,却再也不会有人替她洒扫了。
思及故人,不免又悲从中来。
如今木兰公主已死,左将军身份亦不可用了,想要再回秦宫一探究竟,只能借獓狠之名了。
说来讽刺,曾经最厌恶的身份,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身份。
片刻怅惘过后,雨无痕敛了心神,重新睁开眼,眸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与坚定,抬步进到里间,从暗格中取出那枚刻着她代号的玄铁令牌,还有一张冰冷狰狞的獠牙面具。
待天色沉向黑暗,白日天光渐渐褪去,整座咸阳城笼入朦胧暮色之中。
雨无痕换了一身黑衣,融于初临的夜色之中,借着朦胧月色与残尽的天光掩护,隐于街巷角落的阴影里。
她身形轻盈如鬼魅,起落无声,精准避开往来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朝着咸阳宫深处潜去。
一路畅通无阻,远比她预想的顺遂太多。
就这样轻而易举潜入宫城之内,令雨无痕心中不禁暗生疑窦:皇宫护卫,怎会松懈至此?
当年嬴政在世时,历经荆轲一事后,咸阳宫防卫便越发森严。除开每刻一轮的巡逻外,城墙屋檐,哪处不是暗哨密布、弓弩待发?黑暗之中,更有獓狠护卫安全,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入。
可放眼如今的宫城,随处可见稀稀拉拉的侍卫,松散地分布在各处,或是倚着宫墙昏昏欲睡,或是靠着门框萎靡打盹,毫无半分禁军精锐的肃穆凌厉。
整座皇宫更是透着一股颓败懈怠的气息,实在不像有什么陷阱的样子。
雨无痕压下心中疑虑,循着宫人匆匆奔走的细碎脚步声,身形几闪,继续潜行。
耳畔断断续续传来宫人压抑的啜泣与低声议论,语气中充满了惊惧与惋惜。
“听说了吗?连八公主,也没了……”
“唉,真是造孽啊,自陛下登基以来,杀了多少宗室子弟,连先帝最疼爱的阳滋公主都没能幸免……”
“听说是被白绫勒死的,死得老吓人了……”
雨无痕安静地听着,心底泛起唏嘘。
她记忆中的胡亥,素来怯懦温顺,最是爱黏着他那个阴嫚姐姐。
谁能料想,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弟,最终会落得手足相残的结局。
她倒没觉得多惋惜,只是感叹物是人非吧。
思忖片刻,雨无痕重新打起精神,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潜往秦二世胡亥的寝宫望夷宫。
寝宫之外,虽有侍卫值守,却个个神色懈怠,心不在焉。她不费吹灰之力,便避开了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地翻窗潜入了殿内。
内间烛火昏暗摇曳,光影斑驳,将偌大寝宫衬得冷清萧瑟。
胡亥未息榻上,而是正靠着边沿,蜷缩在地,双手抱膝,眼神木讷,神情恍惚,耷拉着个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雨无痕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映着冷冽的寒光,一步步走向地上的少年。
锋利的剑刃划破了空气,抵在胡亥的脖子上,“扶苏、蒙恬,是不是你杀的?”
没曾想,胡亥抬头看到戴着面具、浑身杀气的雨无痕,不知是惊还是惧,竟也没招呼守卫,只是自顾自的痛哭起来。
泪水混着鼻涕滑落,哭声抽噎不止,压抑而绝望,听得人有些心生怜悯:“不,不是朕,朕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当皇帝……我真的不想……”
他连连摇头,“是赵高,都是赵高逼朕的!他说蒙恬要谋反,要朕下旨赐死他们,朕不敢不依啊!”
“父王,儿臣错了,儿臣不该听赵高的话……”
“李斯死了,他是朕唯一能依靠的人,可他也死了……兄弟姐妹也都被我杀了,我不想的,我好怕……”
他絮絮叨叨地哭诉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每日都在担忧,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知道自己只是赵高手中的傀儡,被他层层裹挟、肆意摆布,我也知道‘指鹿为马’是颠倒黑白、祸乱朝纲,可我能怎么办?我没有父王的铁血手腕,没有长兄的仁厚贤明,我不知道怎么办,他是我的师父,我只能听他的!”
“如今各路叛贼割据作乱,秦军节节败退,这天下,早就不是大秦的天下了……”
胡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底满是颓然。
“朕常常想,如果是长兄坐上这个位置,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长兄仁厚,一定会善待百姓,蒙将军英勇,一定会守住父王留下的江山……”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泪水却止不住的往下落。
雨无痕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懦弱无能、涕泗横流的少年,心中的恨意消减了许多。
胡亥固然有错,可他也只是任人操控的棋子,是权臣乱政的牺牲品。
他生性怯懦,无帝王之才,无治国之能,被赵高裹挟胁迫登上帝位,身不由己,可悲又可怜。
即使一剑杀了他,也终是无济于事,宫墙之中再难有能撑起这片天的人了。
念及于此,雨无痕收回佩剑,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胡亥忽然开口,往前扑了两步,拉住她的衣角。
他望着雨无痕的背影,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迟疑,又带着一丝希望,“姐姐,帮帮我,再帮帮我好吗?”
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重叠,胡亥回忆起,他认得这背影。
是那年桃树廊檐之下的慌张背影;
是婚宴之上独自起舞的落寞背影;
更是玄色嫁衣远赴匈奴的决绝背影。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一直觉得雨无痕给他的感觉和与他的阴嫚姐姐极为相似,不止是眉眼轮廓、身形体态,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是,一个明媚热烈,一个总是阴郁沉沉。
但是他最喜欢的姐姐疯了,他实在无法忍受,为了个男人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那不是他的姐姐,与其看她如此受尽折磨,不如让她早日解脱。
所以他继位后,被逼着杀了兄弟姐妹,包括阴嫚。
如今,倒似是故人归。
这才是他的姐姐。
永远坚韧,永远耀眼,永远无所不能。
如果是她,也许能,不,一定能拯救他,拯救他的江山!胡亥如此希冀着。
雨无痕脚步一顿,没想到这座城里还有人会记得她,更没想到是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孩先认出了她。
她回头望着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卑微哀求的胡亥,长叹了口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秦早已积重难返、回天乏术。
她更明白,顺势而为、趋吉避凶,才是如今最明智的选择。
可纵知前路无望,纵知江山难复,她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明知已无可救药的天下。
“胡亥,你听着,我帮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帝王,是谁的弟弟,只是因为,这是师父想要守护的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