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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离别 殿门被打开 ...

  •   殿门被打开时,晚风卷着寒意涌入,吹起风无尘青衫下摆。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阶下,抬头望向桃绥院的方向,暮色里飞檐翘角,隐在烟霞之中,目光绵长,久久都没能移开。

      其实他并不在意赵国会怎么样,锦衣玉食、华服加身,或是沿街乞讨、破烂不堪,他都能过活。若要感念赵国收留庇护之恩,那也是有的,只是犯不着以命相报。

      他从未对人说过,那日窗外,见赵烟垂泪,素帛上晕开的泪渍,像极了桃绥院落了雨的桃花。

      那时他便知,这世间所有的家国大义,于他而言,都不及护她周全重要。

      此去咸阳,不为邦交,不为天下,只为换赵烟一世安稳,换邯郸那方桃枝依旧,换菱角塘荷风如常。只要能护少女百岁无忧,纵然前路是虎狼环伺的秦国,是阴鸷难测的秦王,是一步错便万劫不复的绝境,他亦义无反顾。

      心之所向兮,纵九死其犹不悔。

      三日后,邯郸城外,十里长亭,这里自古便是送别之地。

      此刻郊野之上,旌旗猎猎,车马成行,风卷旗角的声响在空旷的土地间荡开,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入秦的仪仗算不得简陋,车驾仍是驷马玄车,只是车身素漆无金玉雕饰,不悬銮铃,不张繁彩;前后随行副车数乘,皆形制朴素,载满入秦所备觐见之礼,有本国精酿的醇香美酒、乡土种植的良黍精米与山中采摘的名贵药草,再奉一枚五寸素面谷璧,守臣子贽见之礼,余下便是数匹玄素锦帛、几卷古法书简;另择四匹毛色驯良的良马,鞍辔皆素革无金饰,赠与上君。

      前来送行的人却寥寥无几,只因假冒赵嘉一事事过机密,仅有宗室老臣、掌礼制的宗正与少数近臣到场。

      连素来黏人的雨无痕都不曾出现,虽说无人告知她此事,她却也一反常态没有在宫中闹腾,众人只当孩子心性懵懂无知,未曾放在心上。

      赵烟立在亭中一隅,一袭白衣胜雪,褪去了往日公主的华饰,鬓边未簪半分珠翠,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

      那是风无尘昨夜悄悄送来的,簪头雕着与她桃绥院花枝一般模样的小桃花。

      她望着城外连绵的官道,眼底仍有未散的茫然。

      前日,父王忽然收回联姻王令,她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也暗自欣喜,自己不必再西赴咸阳做那笼中雀。

      只是,如今见这阵仗,她心中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那份欣喜,终究被一层淡淡的悲凉覆住,像山间缠绕的薄雾,久久挥之不去。

      风无尘一身玄色礼服,立在仪仗之首,十来号护从身着玄色皮甲,持短执戟,在车马旁列成整肃两行。这些人身份低微,皆未曾见过贵族真容,只静静肃立,神色恭谨。

      风无尘的衣袂被风拂动,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与往日散漫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庄重。

      一众朝臣个个面色沉郁,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戚,垂首而立,低声喟叹。他们难过,却非惜别风无尘其人,而是见此情形,不由得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前路险不可测,秦王心性难辨,风无尘此去无异于深入虎穴,生死难料;今日他以身赴难,来日若朝局有变,这般舍身替国的宿命,未必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众人唏嘘哀叹,无不悲自身前路、叹庙堂无常。

      赵王端坐亭中主位,面上挂着一副依依不舍的哀容,假意抬手拭了拭眼角,虚虚抹了下两滴并不存在的眼泪,缓步上前对着风无尘温声叮嘱,刻意装出几分关切。

      “此去秦地路途遥远,你凡事务必谨言慎行,保全自身,万事小心,切莫负了赵国所托。”赵王这话语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无半分真切怜惜,只盼着他早日入秦,了结这场邦交困局。

      风无尘没有应话,只是缓缓回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越过素色小旃,精准地落在亭中素衣伫立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喧嚣的风声、车马的躁动、朝臣的低叹,皆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微微颔首,眼底看似无波,喉间却压着千言万语,嘴角微动,一张一合,却终究没能说出任何话。

      那些藏了许久的心意,那些欲说还休的话语,最终被死死咽下。

      没有道别,没有叮嘱,只有一眼相望,便知此生此别,山高水远,再难相见。

      车马启动,轱辘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驶向远方。

      一众朝臣转身离去,脸上依旧挂着悲戚,物伤其类的怅然萦绕不散;赵王敛去眼角虚假的泪意,神色转瞬恢复平静,只淡淡望着远去的仪仗,心事深沉。

      唯有赵烟依旧站在长亭,静静目送着那支队伍,直至太行山脉的轮廓遮住了风无尘的身影,只剩脉脉流水,代替她送与长别。

      风卷动着赵烟的衣袂,她抬手抚上鬓边的银簪,她分明看懂了风无尘方才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若是留得性命归来……”

      却没了下句。

      曾经在桃绥院中共赏桃花、携手相谈的少年,如今却连一句承诺都不敢予她,怕自己身陷咸阳,客死他乡;怕这一句诺言,终究成了无法兑现的空言;更怕误了她一生芳华,害她此生常伴青灯古佛。

      风过无声,远山静默,亭畔朝臣早已陆续散去,只余赵烟孑然独立。

      她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坚定,似要穿透这漫天长风,越过巍峨太行,送抵那远去的身影耳畔。

      “若是留得性命归来,无论山高水远,我必嫁你为妻。”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原来此生聚散,皆非我所有。

      后来,桃绥院的桃花开了又落,菱角塘的荷香飘了又散,那个总在阶下躬身立着的青衫少年,再也没有回来。

      每当夜深人静,风无尘总会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公主,捻着花枝,笑眼弯弯,那时风暖,花香,人间尚值得。

      轱辘声碾过官道的尘沙,风无尘勒马立在队伍中段,玄色衣袍下摆仍沾着邯郸郊野的霜气。他指尖抚过腰间佩剑,眉头越蹙越紧。

      入质秦国,本就是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不仅随行众人性命难保,更会牵连整个赵国安危。因此,出发前,风无尘就反复清点随行人员与物资,确保万无一失。此刻,却有护卫快步来报:“大人,西侧随行的木箱似有异动。”

      风无尘心头一沉,下马走向那只贴着封条的楠木箱。

      只见一众护卫早已齐齐围拢在木箱外围,个个持戟相向,森寒戟锋直指箱身,神色紧绷,时刻戒备着箱中可能突发的变故。

      这木箱本是用来装载敬献秦王的古籍,沉重异常,此刻却隐隐传来细碎的响动,似是装了什么活物。

      风无尘抬手示意护卫后退半步,他握剑凝神,剑尖一扬,干脆利落地挑断封箱的麻绳,随即手腕轻缓转动,以剑脊小心翼翼贴着箱盖缝隙,一点点缓缓挑开,生怕惊扰了箱中动静,又怕内藏什么暗器机关。

      “吱呀”一声,箱盖被一点点撬起,一道窄缝缓缓透出,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混杂着孩童身上的稚气扑面而来。

      箱中铺着柔软的锦缎,定睛一看,上面哪还有半册书卷的影子,只有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正是本该留在邯郸的雨无痕。

      她梳着双丫髻,脸上还沾着些许尘土,见箱盖敞开,先是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来人一眼,发现是风无尘,随即咧着个嘴,露出讨好的笑容。

      不等雨无痕打手势辩解,一记硕大的巴掌便落在她脸上,软嫩的脸上立马泛起了红印。

      “你这死孩子,谁让你躲在里面的?”风无尘的声音骤然冷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玄色袍襟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可下一刻,他又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发颤的说道:“傻瓜,若无人察觉,你便要活活闷死在箱子里了。”

      雨无痕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心头一悸,感受到温暖的怀抱,瞬间红了眼眶,含着呜咽断断续续比着手势:“我不想留在邯郸,他们都不理我……我听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别抛下我好吗?我害怕……”

      自战事起了之后,雨无痕脑海里那些曾经一闪而过的可怖画面,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可如今宫中人人自危,自顾不暇,谁又有闲心日日哄着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呢?何况入秦事宜在即,众人皆忙于筹备琐事,陪她的时日更是寥寥无几。

      她只从宫人们含糊言辞中,得知兄长似是将要远行,她也并不理解,只当是寻常出游,便趁人不备偷偷溜进箱中,想一起混出去。

      风无尘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却又腾起更深的焦躁。

      他知晓这孩子素来黏人,往日在桃绥院,总像条小尾巴似得寸步不离跟在他与赵烟身后。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敢藏在入质随行的箱子里。

      “胡闹!你知道此行是去往何处、所做何事吗?你就敢跟来!”他厉声呵斥,伸手将雨无痕从箱子里拎了出来,“入质秦国乃是国之大事,容不得半分玩笑!稍有差错,不仅你性命难保,还会落得个‘不敬秦王’的罪名,届时你我,乃至整个赵国,都将万劫不复!”

      雨无痕被他拎得双脚离了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却依旧倔强地抿着嘴不肯服软:“我不管,我只是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她全然不懂前路凶险,只当这不过是一场寻常远行。

      风无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

      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队伍必须在黄昏前抵达边境关卡,若是在此地耽搁过久,一旦被秦国探子察觉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雨无痕哭花的小脸、满眼委屈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将她独自留在这荒郊野外。

      “事急从权,暂且容你。” 风无尘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怒意,“即日起,你须凡事皆听我号令,不可私自妄为。倘若有半分差池,我定不饶你!”

      雨无痕见他松口,立刻止住眼泪,用力点头:“兄长,我一定乖乖听话!”

      诸事安顿完毕,队伍再次启程,车马轱辘碾着官道尘沙缓缓前行。

      虽是走在通衢官道之上,沿途却并不太平。

      官道边,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浪百姓,衣衫褴褛,茫然不知去往何方。

      路旁荒野间,满是枯瘦的尸身横陈草丛。不时有面黄肌瘦的流民从道旁踉跄冲出,枯槁的手伸向马车,想要拦下车驾乞一口吃食、求半块干粮,却被持短戟的护卫及时拦在道旁,厉声驱离。

      林间更有三五成群的匪类隐匿窥伺,目光贪婪地盯着车马,伺机想要趁火打劫,管他什么达官贵人,他们只想活下去。

      风无尘策马行在队伍正中,余光扫过,瞥见雨无痕紧紧挨着马车侧边,她就这样静静倚在垂落的车帘旁,缩作一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沿途光景,飞沙漫过官道,小小的身影在尘土中显得格外单薄。

      雨无痕看不懂乱世流离的苦楚,也不懂饿殍遍野的悲凉,更不知那些窥伺在暗处的匪徒藏着何等歹心。只觉得眼前所见,全然不像王叔赵嘉平日里口中描绘的宫外市井繁华、烟火热闹。

      她歪着个小脑袋,悄悄拽了拽车帘边角,心里满是茫然不解,这些人为什么不□□米白面呢?

      没人注意,风无尘眼眶微红,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这孩子任性的无奈,更有对前路莫测的担忧。

      本就凶险难料的入质之路,如今又多了一个需要庇护的孩童,他肩头不仅压着随行众人的性命,还要背负赵国的希望,如今更拴着这唯一亲人的命运安危。

      可谁又想过,他也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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