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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环蛇的第一句话     沈 ...

  •   沈俊晗在第二天早晨遇到了叶馨蒙。地点是主楼二楼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因为心脏康复中心就在二楼,他临时有事下来所以正好遇见了。

      时间大约是七点二十分,晨光刚刚从东侧窗户铺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片暖黄色的斜面。他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出来,她正好端着保温杯走进去。两个人在门框处错身而过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像一段正在被降低播放速度的音频,在到达某个特定帧的时候自动暂停了一瞬。

      “叶馨蒙。”

      “沈俊晗。巧。”

      她今天穿着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圆领打底。头发是深棕色的,自然地垂在肩头,带着微微的波浪弧度,发尾落在锁骨上方。她化了淡妆,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一层薄薄的粉底、一点唇彩,睫毛被她用睫毛夹轻轻卷过,显得比平时更有层次。她的五官排列得均匀而精细,像一枚被精心设计过的模型在出厂时经过了最后一道调整工序:鼻梁窄直,不突出但足够定义整张脸的中轴线;眉眼间距适中,让她的表情在切换时不会显得突然;嘴唇的轮廓在闭合时呈一条几乎水平的细线,只有在开口说话时才会展现它原本的厚度和弧线。即使刚刚值完夜班,她的脸上也不带疲惫的纹路,只是皮肤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像一张在灯光下被长时间观察的纸,边缘微微泛着冷调的光。

      她和他同班同学,即夏千荨也在的那个研究生班。五年前医学院入学的时候他们曾经因为一件小事发生过争执——沈俊晗记得很清楚,是入学第一周的一堂临床操作课。他当时因为自己的器械被占而争了几句,语气不算恶劣,但也绝不算温和。她当时没有争回来,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别人。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就一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不是刻意的冷落,是一种谁也不主动靠近的默认。后来他们慢慢疏远了,在不同的科室轮转之后,见面的次数从每周几次降到了每月一两次,每次也只是点头说声"早"。

      但今天她没有立刻走开。

      沈俊晗端着咖啡侧身让她进门,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他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点夜里值班后残留的沙哑,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丝线在振动衰减的尾端还没有完全消失:“等等。沈俊晗。”

      “嗯?”

      他停下来,回过头。她站在茶水间门口,保温杯还没有拧开,一只手握着杯身,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的目光,恰好维持在他能够辨认出"她在看他"的清晰度上,但又没有强烈到会引起旁人注意。

      “那个鬼楼,”她说,“你别再去了。”

      他看着她,等着她补下一句。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门框的边缘,日光灯的冷光和走廊尽头窗外的晨光在她脸上交汇出一道明暗分界——左半边被日光灯照得均匀,右半边微微偏暖。她的表情像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温和、均匀、不急不缓。"不是你的地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随着最后一句陈述的结束而自然下沉。

      “你也知道了。”

      “是。”

      “……”

      沈俊晗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走廊里,端着的咖啡杯壁传上来的温度正在逐渐降低。他看了她大约两秒。在这两秒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侧,朝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视线没有完全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他的肩线偏左的位置,像在确保自己的目光不会在对方的方向上停留过久。她的手指握着保温杯,指尖没有用力,杯壁没有因为挤压而变形。她的站姿保持了平时查房时那种"随时可以走开"的松弛感。她不是来劝他的。她不需要让他相信她的话——她知道他不会相信。她只是来把这句话放在他能听到的地方。

      “你知道那栋楼里有什么。”沈俊晗说。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短短的一瞬停顿像一段被压平了边缘的折痕,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工作。“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她声音还是那样轻,像一层覆盖在水面上的细密气泡膜正在被缓慢地放平:“但我知道那栋楼不属于你。不是冒险天堂。”

      沈俊晗看着她,——注意到她在说“不属于你”的时候,嘴唇的闭合比正常速度慢了半拍,像在确认某个表述是否准确,又像在等待某个字词被重新放回它该在的槽位里。

      “那你呢?”他问,“它属于你吗?”这一次,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某样东西。很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鳞片在暗处闪了一下,迅速消失了。她的目光从他肩侧收回,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那个过程很快,像一枚硬币在桌上旋转了最后几圈后停住了,停在了一个既不朝上也不朝下的角度上。“我在十一楼工作,”她说,“那栋楼不属于我……而你也不应该去。”说完这句话,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别的。她侧身走进了茶水间。她的背影在门框内被日光灯的白光吞没,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铺开的水面在吞没一枚已经落入其中的石子之后,水面重新恢复了平整。

      沈俊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喝完了。他把空杯放在护士站旁边的台面上,沿着走廊继续往普外科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在经过下一个拐角的时候,把叶馨蒙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你的地方。”

      :你也不应该去。”两个短句,两句都指向同一个坐标。她在告诉他——那是别人的地盘,不属于他,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但他从她的声音里捕捉到的不是隔阂,而是“我已经看过那道边界了”的确认。她站在门框边的时候手握着保温杯却迟迟没有拧开的动作,而且她在说完“不是你的地方”之后没有移开的目光——他知道她还有更多没有说出来的内容,她只是把它们放在了她自己划定的边界后面没有打算带他一起跨过去。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片刻,没有特意看向窗外。花园里的树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路面上的积水正在蒸发,一切都在沿着固定的轨道运转。他把那条短信、窗口的人影、尹柏萧的办公室、叶馨蒙的这句话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合上,没有标记,没有打开。

      ——————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流最密的那一阵已经过了,窗口前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排队。沈俊晗端着托盘在角落坐下,刚拆开筷子,对面就落下了一道影子。徐燕风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姿态自然得像这张桌子本来就空着等他的。他把餐盘搁在桌上,拆开筷子,夹了一块咖喱猪肉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开口:“你上午是不是又去蹲点了?”

      沈俊晗低头夹菜,没有抬眼看徐燕风的表情,而是就着正在将菜送入口中的动作低了一下眉:“没有。”徐燕风咀嚼的动作在听到回应时略微放慢了些,像一枚正在被缓缓按压的按钮在到达临界点之前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压了下去:“我听说你在走廊里站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沈俊晗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一下手,然后把纸叠好放在托盘边缘。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又看了看对面徐燕风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发现他一边嚼饭一边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你消息倒是灵通。”徐燕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明亮,像一段正在被快速翻阅的杂志页面,每翻过一页就露出不同的插图。“那当然,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你一早上走了多少遍那条走廊。从病房到开水房从开水房到护士站,从护士站到楼梯口。你今天没手术,也没门诊,你到底在走什么?”

      沈俊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然后才开口:“我在想一个人。”

      “谁。”

      “叶馨蒙。”

      他把今天早上在二楼茶水间门口遇到叶馨蒙的事说了一遍——她的站位,她的语气,她说的那句话。说到她最后说“那栋楼不属于你”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复述一件已经被自己翻看了好几遍的物品的尺寸规格仍然在确认最后一次测量的读数是否与上一次一致。“她不是在劝我。她是在告诉我,那栋楼不是我的范围。她不想我去,但她的理由不是‘危险’——是‘不属于你’。”

      “原来叶小姐来警告你。”徐燕风放下筷子把身体微微往后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俊晗脸上,好奇,疑惑:“那她怎么没来警告我呢?”

      沈俊晗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可能还没遇见你。”他说,“可能,你更聪明一点吧。她看菜下碟。”

      徐燕风眯了一下眼。“看菜下碟——你觉得你是什么菜?我是什么菜。”

      “我是粤菜,你是川菜。”

      “去你的……语无伦次。”

      “听说她喜欢粤菜,却比较怕辣。”

      “还是语无伦次,我辣吗。哪里辣了?”

      沈俊晗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碗饭,像在审视一盘已经被拆解完毕的拼图的边缘轮廓般确认它们是否已经全部归位。“我是那种会一直走到答案面前的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不来劝我‘别查’,她来告诉我‘那不是你的东西’。”他抬起眼看向徐燕风,“你是那种会边走边看、随时可以停下来换路线的人。所以她不需要特地来拦你——她知道你会自己判断。”

      徐燕风听着他说完,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排骨,嚼了几口咽下去,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开的文件夹封面边缘露出的第一行标签:“她会看人下菜碟……说明她比你我都更早看过这道菜的配料表。她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在那道门边等你,等你经过的时候把那句话放在你刚好能听到的位置上。这不是巧合——她能知道你今天早上会经过那条走廊说明她对你的行踪已经有了一定的预判。”他把碗里的饭刮干净,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抬头看沈俊晗,“你真的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班同学?”

      沈俊晗没有回答。

      “她不是。”徐燕风说得肯定:“她和夏千荨一样,都不是一般的女子。”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但抱歉。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

      沈俊晗把他剩下的饭吃完,站起来,端起托盘往回收处走。徐燕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把托盘叠好放在回收架上,擦肩而过的一瞬徐燕风的声音从他肩膀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起的纸片刚好贴在了他后颈的皮肤上:“如果她真的只是来拦你的,她说的应该是‘别去’;但她说的是‘不属于你’。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差距,你可能需要再想一想。”

      沈俊晗走出食堂的时候没有回头。阳光从门外的台阶上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砖上,像一个正在被拉伸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向走廊深处移动。他穿过大厅的时候,在拐角处略微放慢了一下脚步,余光扫了一眼十一楼方向的楼梯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光线从窗台上方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已经被翻阅过多次的折痕,正在等待它下一次被翻开的角度。

      我还真不信了,她叶馨蒙到底有什么独到之处!

      沈俊晗决定去探探这个女子。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乘电梯进入十一楼。他没有走电梯,从楼梯间步行上来,推开防火门的时候用手掌抵住门缘,让门缓慢归位,锁舌复位时发出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走廊里的灯管已经调成了夜班模式——亮度比白天低了三分之一,每隔一盏亮着,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段明一段暗的交替光影,像一排正在被缓慢翻动的书页。他穿着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一支笔和一只小型手电筒,乍看和任何一位夜间值班的医生没有区别。

      血液科的值班室和办公室分散在走廊两侧,大部分门已经关了,只有尽头护士站亮着一盏灯。沈俊晗在走廊中段一间标着"血液科医师办公室"的门前停下来,门牌上的字迹清晰,应该是公共办公区,门没有上锁。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窗帘半掩着,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墙壁上照出一点淡薄的微光。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借助窗外渗进来的光扫了一圈室内——三张办公桌,两把转椅,一排文件柜,一台打印机。他认出了靠窗那张桌子。桌面比另外两张整洁,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鼠标垫边缘没有灰尘堆积,键盘和屏幕之间留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空间,像是用来放置某件经常被移动的物品的。桌角放着一只四阶魔方。

      沈俊晗在距离那张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魔方上,不是因为它在黑暗中被照亮,而是因为它的表面没有任何彩色贴片应该有的颜色对比。即使在室内光线极低的情况下,魔方的六个面在夜光的微照中仍然呈现出一致的深暗色调,没有一个格子的颜色和相邻格子不同——它被完全解开了,每一面都是纯色。而且这一面是纯黑色。

      他在桌沿前站定,俯下身,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仔细地观察那枚魔方的边缘——棱块之间的缝隙均匀一致,没有松动,表面没有可见的划痕或磨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转动了魔方的一个面——它在他手里平滑地转动,归位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每一面都是纯黑。六个面,全部是同一颜色。

      沈俊晗把手电筒移开,让魔方重新沉入窗外的微光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普通的四阶魔方,出厂时六面分别是白、黄、红、橙、蓝、绿。要把所有面的颜色统一调成黑色,需要拆开所有棱块和角块,取出每一片彩色贴片,替换成同样尺寸的黑色贴片,再重新组装回去,确保所有块的机械结构依然保持灵活。那不是随手可以完成的操作。他放下魔方,没有移动它原来的朝向。他直起身,重新扫视了一遍桌面——笔筒、鼠标垫、显示器底座——指尖触过它们的边缘时,仍然保持着一片浅薄而均匀的凉意。她在桌面保持着一个习惯性的布局,所有物品都放在固定位置,包括那枚黑色的魔方。她把魔方放在桌角那个固定位置,而不是收进抽屉。她在向经过的人展示它,只是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它的颜色有什么问题。

      沈俊晗站在黑暗中,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纯黑的魔方——它在窗外的微光中保持着固定的姿态,像一枚被放置在轮盘上的筹码,边缘清晰的轮廓在泛白的夜光中维持着它自己的位置。他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捻了一下那张空白处方笺的边缘,像在一组已经调好的焦距上做一次微小的对焦调整,然后转身,沿着走廊退回楼梯间,把防火门在身后合拢。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像一只已经闭合的眼睛在完成夜巡后缓慢地向内收拢了它的光线,把最后一个可被识别的坐标点收进了地图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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