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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言与灵感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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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混不吝的松散,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一根正在被拉长的线在到达末端之前正在逐渐收紧它的张力。沈俊晗听着他说完,把视线从地面收回来,重新落回窗外。树梢的晃动正在变弱。那片被阳光晒过的草地表面,一层薄薄的湿痕正在被风推着向西移动。
"我怀疑……他可能知道那栋楼里真正发生了什么。"沈俊晗说,"也可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栋楼不该被碰。他把我们叫过去,不是为了拦我们,是为了确认我们是不是已经碰得太深了。所以他要阻止。"
徐燕风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用鞋尖在地砖接缝处轻轻刮了一下,像在计算某组已经铺设完毕的管线长度是否和预期相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俊晗的眼睛,把声音放低了一点:"那你还查吗?"
沈俊晗站在窗前。午后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在他的鼻梁边缘画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白大褂的侧边轻轻掸了一下,像在拍掉一层他已经不再需要的信息残渣。"查。"他说,声音平稳,像一枚正在被钉入固定位置的螺丝正在持续地拧紧自己,把所有的方向都收束到它应该在的轴线上。"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找到一条不会被发现的路径。在那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在查——包括尹理事长。"
徐燕风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像一块刚刚被压回水平的跷跷板,在边缘处微微翘起了一下又复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帮你"。他只是拍了拍沈俊晗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长度的线在被收卷之前,沿着自己的轴线缓慢地绕了一圈,回到了它出发的位置。然后他转身,沿着走廊朝骨科方向走去。
沈俊晗站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然后他转身,朝普外科走去。他的步伐平稳,像一列正在夜间轨道上持续行驶的列车,车厢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从外面看安静、匀速、循规蹈矩。但他握在白大褂口袋里的一张折叠纸条上的指纹已经渗入了纸面的纤维中,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对准的索引标记正沿着纸纤维的走向向纸张深处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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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沈俊晗预想的快。过了两三天,早上食堂里已经有人在讨论星星港那栋红顶小楼的事。有人端着粥碗压低声音说"一晚上死了两个",有人接话说"听说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旁边有人摆手说"别瞎传,官方说是心脏病"。但"心脏病"这个说法在早餐桌上传了几轮之后已经悄然变成了"星星港鬼楼里吓死的"。讲的人多了,语气就从"你知道吗"变成了"大家都这么说",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层层向外推进,把最初的形状融进了更多的轮廓里。
沈俊晗端着托盘在角落坐下,没有加入任何一桌的谈话。他低头吃粥,听力收窄在几米范围内,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断续的对话片段像几枚被风从远处吹来的碎纸片,顺着走廊的气流飘到他的托盘边缘,又沿着桌腿向下滑落,沉积在看不见的角落。“听说是普外科那个……研究生,姓沈的,小年轻!”
“……大半夜怎么。跑去那种地方……”
……反正不是我,我可不去。”
他装作没听见把粥喝完,把托盘放回回收口,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就在前台接待处转角处迎面遇上了院长巴颂。
巴颂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袖口用深色的袖箍固定着,左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泰式奶茶。他个子不高,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头发花白但打理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总是介于“正在和蔼”和“正在审视”之间。
他在看到沈俊晗的那一刻没有放慢脚步但把自己的行进路线微微偏了一线,刚好挡在沈俊晗和护士站之间,像一段被缓慢推移的围栏正在把某个开口闭合成一条连续的线。
“沈医生,”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泰语尾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正在被搅拌的茶里浮起的热气:“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俊晗停下来。微笑回答:“还好,院长先生。”
“嗯。那就好。”巴颂点了点头,像在确认某一项已经被登记过的信息没有发生偏差。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把那口奶茶含了一小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眼看向沈俊晗,目光没有移动,也没有偏移。“星星港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是半夜去的吧?”他的语气平缓,不像在责备,也不像在关心,更像是一个人在核对自己的信息是否准确,并等待被核对的对象提供一段用来闭合间隙的回应。
沈俊晗没有否认。“是的。”
“你真的去了。”巴颂点了两下头,幅度不大,像在记录已经到位的数据。他把奶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在胸前轻轻摆了一下,像在赶走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那栋楼,”他说,“不是给年轻人探险用的。里面放了一些和你无关的东西。你要做的就是——”他顿了一下,把已经快送到嘴边的奶茶又放回原位,补完了后面那几个字:“别管那些和你无关的事。”
他没有等沈俊晗回答,侧身从前台接待处旁边绕了过去,端着奶茶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日光灯下逐渐拉长、缩小,最后消失在通往行政楼方向的拐角。沈俊晗站在接待台旁边,那杯未饮尽的奶茶的热气还在空气中留了一小段余温,已经被走廊的空调气流压扁了。
电梯在五楼停。
他出来,推开科室门的时候,周品孝正站在办公桌旁边翻病历。他戴着那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病历页面上移开,落在沈俊晗身上,停留了和平时一样长的时间,像一枚正在被调整到正确角度的螺丝刀尖端正在缓慢地对准一个已经有标记的凹槽。他把病历合上,放回桌面,推了一下眼镜边缘,像在确认自己的视线已经准确地对准了沈俊晗的方向。
“听说那晚的事,不光有骨科那个刺儿头一份。还有你一份?"周品孝问,语气不像巴颂那么稳,带着一种“我是你的带教老师,所以我可以问得比院长更直接”的随意。他靠在桌沿,双手抱臂,看起来不像在生气,但像在铺一道通往某个指定方向的桥。“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动机去的,那栋楼、那片区域、那个案子——都和你没关系。和医生这个身份没关系。”
沈俊晗站在门口附近,没有往前走。他的手上还拿着刚才在护士站顺带拿的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像一层正在缓慢收窄的隔层。他的回答很简单:“我知道了,室长。”
周品孝看了他几秒,目光在镜片后微微收窄又松开。他挥了一下手,示意沈俊晗可以走了。“去吧,好好上你的班。再有这样的【夜游】,提前请假。”
沈俊晗走出办公室,把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他在门外站着,手里那杯水已经喝掉了大半,杯壁的水珠正沿着杯身往下滑落,在杯底汇成一小圈细长的暗痕。他把杯子放回护士站的台面上,杯底和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闭合式的闷响。然后他沿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去。
路上的护士和其他实习生在经过的时候目光会在他的方向停留一瞬,然后移开,像一枚正在被从档案中调取的卡片在取出后又被放回原处。没有人对他说话,也没有人靠过来。但在经过第二间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一位护工压低了声音说:“听说那个姓沈的小子半夜去星星港鬼楼回来之后一直不说话……”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别乱说,人家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医生就不怕鬼了?”对话被病房里的呼叫铃打断,没有继续。
沈俊晗没有停步。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风涌进来。风吹在他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润和远处草木被晒热的微涩气息,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纸页,把空气中有形的颗粒和无形的声音碎片一并推向了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正在聚集。他看过天气预报,今晚可能还会有雨。……
大丙死于急性心肌梗死。为什么会是急性心肌梗死。在我和燕风离开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当时小红楼里还存在别的什么……
沈俊晗越想越觉得蹊跷。决定下午下班前去地下二层看看大丙尸体。
停尸房设在医院主楼的地下二层,走廊的灯管是冷白色的,比楼上任何一层都更亮,但那种亮没有温度,照在灰色水泥墙面上像一层被均匀涂抹的薄霜。空气里的温度比地面低了至少五度,混着消毒水和某种更淡的、被密封在金属抽屉里多年积累的气息。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低头看了看门锁的型号。普通的转舌锁,不难开,但需要工具。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没有停留,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他在回程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因为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标点使用规范,字体大小和系统默认完全一致:“别去地下二层。那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沈俊晗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串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没有前缀,像一枚被摘除了所有标签的按钮,只剩下固定的表面和不可见的内部结构。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没有删除那条短信。他继续沿着台阶往上走,走了两层,在通往一楼的防火门前面停住了。他推开门走进一楼大厅。人流量还没完全散去,前台接待处排着好几个人,放射科的扩音器在叫着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穿过大厅,正准备往主楼方向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扇落地窗。那扇窗面向医院西侧的花园,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一棵被修剪成球形的小叶榕。他在经过那扇窗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影子。那影子出现在窗外的人行道上——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小叶榕和路灯之间的位置,没有走动,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朝任何方向张望。他只是站在那棵树的侧面,一半的身体被树干遮住了,但沈俊晗看得到他面向医院的方向,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雕像。
沈俊晗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视线保持着正常的视野,瞳孔在中距离范围维持着当前的焦距。但他在经过下一扇窗户时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确认了——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位置和角度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枚已经对准了某个固定坐标的针尖正在等待指令。
沈俊晗拐进主楼入口,顺着走廊走了大约三十步,停在一个能同时看到刚才那扇窗户和楼外花园侧门的转角处。他站定后,视线穿过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再次看向窗外——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小叶榕旁边的位置空了,路灯下的地面没有阴影,没有被踩过的草痕,像一个人从未在那里站过。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入口袋或交叠,整个人的轮廓线条在光线下保持着一组固定的倾角和长度。那不是路人的站姿。
他回到五楼普外科值班室,在办公桌前坐下,刚把白大褂挂上衣架,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第二条短信,比第一条稍长,标点使用依然完整:“你今天下午在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停了一次。在护士站旁边的窗边停了一次。在通往停车场的安全通道口停了一次。停止查看大丙的过往记录。这不是建议。”
沈俊晗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条短信,知道了他在行政楼三楼走廊的位置和时间——他今天上午去行政楼送一份会诊单,在走廊里等电梯时站了一会儿。
那是今天第一次。护士站旁边的窗边是午饭后,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看了一会儿花园里的树。停车场的安全通道口是下午三点左右,他在那里接了一通电话。三件事,三个时间点,三个位置,都不在同一层楼,不在同一段时间内,也没有明显的规律。但发短信的人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排序清楚,时间点之间没有重叠。
沈俊晗靠在椅背上。他把那两页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每个字的位置、间距、标点习惯。他注意到两封短信的句号都是标准的圆点,位置在句末底线偏上,与医院公文系统中默认的标点位置一致——和手机自带输入法的句号位置略有不同,后者在句末居中对齐。他还注意到“建议”这个词在第二条短信中被用过一次,没有加粗,没有下划线,就是系统输入法默认的字体。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为墨黑,路灯的光芒像被收集在同一个玻璃表面上的无数小点,正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他的视线沿着那道光带的延伸方向落到远处的天际线上——铅灰色的云正在缓慢移动,像一片被推平了的碎瓷片在地平线上缓慢移动。他想起下午在地下二层走廊里触摸门锁时的触感。那把锁的表面没有积灰,触感光滑,像有人定期擦拭过。如果是长期上锁的废弃区域,把手和锁孔边缘应该有均匀的灰尘覆盖层。但它的表面几乎是干净的,指纹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擦拭过,没有留下多余的暗影。
他把手指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开锁,只是握着它,感受着它在掌心的分量和温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那棵小叶榕的方向。路灯亮着,树下空无一人。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条即将被翻到下一页的纸的边缘,正在所有可能被压平的折角处保持着它自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