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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密林追猎的序幕 ...


  •   增援的警用越野车刚在仓库前的空地上停稳,鬼塚教官就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他扫了一眼被押上车的嫌疑人——六个人,双手反铐,蹲在仓库墙根下,其中一个人的额角还在流血,是被碎玻璃划的。现场弥漫着汽油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地上散落着空弹壳、踩扁的烟盒和几个被撞翻的铁桶。

      “清点人数,核对身份。”鬼塚教官对身边的刑警交代了一句,然后大步朝坡顶方向走来。他的目光越过伊达航,越过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最后落在工藤曦身上。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微微点了下头,幅度极小,快到几乎看不见。

      工藤曦看到了。她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教官,”伊达航上前一步,双手递过密封好的证物袋和那张绘在泥地纸上的简图,“B组六队在考核区内发现非考核人员活动痕迹,经追踪确认对方至少六人,持有长枪和手枪,在废弃仓库进行疑似军火及生化制剂转运。我们在牵制过程中获取了疑似生化容器碎片,详细坐标、人员特征和车辆信息已标注在图上。”

      鬼塚教官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塑料膜看着那片淡琥珀色的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证物袋交给身边的刑警,转头看向伊达航:“你们队有人受伤吗?”

      “全员平安。另外,我们在行动中途截回了两名迷路的其他组学员,两人均未受伤,目前在坡顶休整。”

      “迷路的学员?”鬼塚教官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隔壁班的田村和山田。”诸伏景光已经从坡顶把两名学员带了下来,女生的训练服袖口被灌木划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外伤,男生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女生走到鬼塚教官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鞠了一躬。男生也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对不起,给教官添麻烦了。”

      鬼塚教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站在队尾的工藤曦,没有追问细节。他转过身,对伊达航说:“带全队回营地休整。会有专人给你们做笔录。今天下午的考核安排另行通知。”

      “是!”

      六人重新整队,沿着山路往回走。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山谷,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路边的灌木叶子上还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松田阵平走在最前面,把警棍插回腰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吃一碗拉面。豚骨的,加溏心蛋,再加三片叉烧。”

      “你每次考核完都只想吃拉面。”萩原研二跟在他后面,把对讲机仔细收进背包,“上次山区考核结束你说要吃拉面,上上次体能测试结束你也说要吃拉面。你的胃是不是只认这一种食物?”

      “拉面是男人的浪漫,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你再吃那么多叉烧,下回体能测试跑三千米又要被降谷超一圈。”

      松田阵平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诸伏景光走在队伍中间,把急救包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他注意到工藤曦走在队伍最末尾,步伐依旧轻而稳,但肩线的弧度比平时略微松弛了一点——不是疲惫,是紧绷了很久的肌肉在确认安全后自然放松的生理反应。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身旁,递过去。

      “补充点糖分。你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

      工藤曦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可可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谢谢。你随身带了多少东西?”

      “够六个人用三天。”诸伏景光笑了笑,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我比较习惯多准备一些。小时候哥哥教我露营,他说在山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多带一卷绷带、多备一包压缩饼干,也许就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工藤曦从他的措辞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说的是“帮上忙”,而不是“用到”。同样的意思,不同的措辞,暴露了一个人最底层的思维模式。诸伏景光考虑的不是物资的“使用价值”,而是它能“帮到谁”。这个人是天生的支援者,他的细心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而是为了让身边的人更安全。

      “你哥哥说得对。”工藤曦说。

      诸伏景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温和了一点。“他比我细心得多。如果他在的话,大概会带更多东西。”

      走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营地里的其他几组学员正在收拾装备,有人看到他们六人从山路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交头接耳。昨晚山里又是枪响又是警笛,整个考核区的学员都被紧急召回营地待命,谁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B组六队被单独叫去做了很久的笔录,回来的时候全员平安,还带回了两个迷路的外班学员。而那个一直以“阳光大小姐”形象示人的工藤曦,走在队伍里,脸上没有笑容,眼神清亮而冷冽,和平时判若两人。

      降谷零走在工藤曦旁边。两人之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没有说话,但步伐的节奏出奇地一致——每一步的步幅和频率都像是被同一只节拍器校准过。在篝火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他们之间的默契从“互相试探”变成了“共同承担”。他知道她的秘密,她也知道他的使命。这种双向的知情权,让原本各自为战的两条线拧成了一股。

      “笔录做完之后,你有什么打算?”降谷零压低声音。

      “先休整。然后找教官汇报仓库里小木箱的分流装车细节——这个我在刚才的笔录里没有展开讲,因为涉及对组织内部运作模式的推测,不适合当着太多人的面说。”工藤曦把巧克力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另外,那片碎片的材质需要尽快送检。如果是生化容器,涉及的罪名和侦查方向完全不同。”

      “我跟你一起去。”降谷零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昨晚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告诉我。”

      工藤曦侧头看了他一眼。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坦荡的、战友之间的认可。她移开视线,声音平淡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一分:“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扛太久会累。”

      降谷零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伐轻了半拍。只是半拍,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节奏。

      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烧成了灰烬,几缕青烟从余烬里袅袅升起。鬼塚教官站在指挥帐篷前,手里拿着记事板,正和几个刑警低声交谈。看到工藤曦和降谷零走过来,他抬手示意刑警稍等,转向两人。

      “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工藤曦站定,“教官,有件事刚才笔录里没有详细展开。我们在坡顶监视时,发现嫌疑人将小木箱和大木箱分流装车——军火类的大木箱装在第一辆越野车,疑似生化制剂的小木箱装在第二辆。这种分流装车的方式说明他们预判了可能被拦截的风险,在做最坏打算——万一被查,至少有一车货能跑掉。”

      鬼塚教官的眉头拧紧了。“你把‘生化制剂’这个判断的依据再说一遍。”

      “碎片本身的材质是精密注塑成型的密封环接口,弧度和螺纹都经过专门设计。普通化学品用工业塑料桶就可以,不需要这种级别的密封容器。只有需要完全避光、防潮、防氧化的物质——比如特定合成药物中间体、病毒样本、基因改造材料——才会用到这种模具做出来的密封环。”工藤曦说完,补充道,“这个判断是我个人基于教材和课外资料的分析,最终结论需要实验室鉴定。但不管鉴定结果如何,对方用分流装车和专人逐箱检查密封性这两件事本身,已经说明小木箱里的东西比军火更敏感。”

      鬼塚教官沉默了几秒,在记事板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向降谷零:“你的看法?”

      “和工藤一致。”降谷零站得笔直,“另外,带队者在警车接近时下过一道指令——让手下把已经搬上车的小木箱全部撤回仓库。如果是普通货物,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加速装车争取全部带走,而不是退回去。只有损毁风险比丢失风险更严重的货物,才会让人在最后关头做出‘宁愿退回也不冒险’的决策。他怕的不是东西被抢,是东西在路上出意外。”

      鬼塚教官把他俩的回答都记了下来,合上记事板,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下头,用一种比平时温和了不知多少的语气说:“我知道了。这些信息会一并转给专案组。你们的考核成绩——”他顿了顿,“回去等通知。”

      “是。”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降谷零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分流装车’和‘专人逐箱检查’,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昨晚在坡顶监视的时候。”工藤曦把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批人从凌晨开始搬运木箱,中间换了一次班。换班前后搬运小木箱的人换了,但检查密封性的动作没换——每个人拿到小木箱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摸一圈密封条,再用红光手电照一遍。这种检查流程不是个人习惯,是被训练出来的标准化操作。也就是说,组织对小木箱里东西的重视程度,高到值得专门培训搬运流程。”

      降谷零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你现在要去休息吗?”

      “不困。先回帐篷整理装备。”

      “好。”

      工藤曦回到女生帐篷,把战术背心解下来放在防潮垫旁边,折叠小刀从腰带内侧取出来,用湿纸巾擦掉刀刃上沾的泥土,重新上油。那把刀是从警校器材库领的标准装备,刀柄是黑色工程塑料,刀刃三英寸长,不算锋利但够用。她把刀合上,放进背包侧袋,然后从急救包侧袋里拿出千速送的那副薄手套。

      手套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深灰色的防滑硅胶颗粒在帐篷的暗光里泛着哑光。昨天在坡顶潜伏时,这双手套一直戴在她手上。石子从指尖飞出去的时候,手套掌心的硅胶颗粒提供了额外的摩擦力,让她在晨露濡湿的岩面上也能保持手指的精准控力。它们不只是暖手用的——千速送她的时候大概只想着山里夜风凉、考核期间别冻着手指,却不知道这副手套会在她最需要保持手指灵活的时候帮上忙。

      她把手机拿了出来。考核期间全程封闭,不允许携带个人通讯设备,手机一直关机放在背包最底层。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信号条跳了几下,然后叮叮咚咚地弹出一串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千速发的。从昨天早上到今早,断断续续发了将近十条。

      “出发了吗?山里冷,手套记得戴。——千速姐”

      “研二说你们进山之后信号就断了。他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你帮姐姐盯着他点。——千速姐”

      “今天港区这边没什么事,巡逻的时候路过上次那家咖啡店,栗子蛋糕出了新口味,加了栗子泥和奶油芝士。等你考完来尝。——千速姐”这条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透过咖啡店玻璃柜拍的蛋糕特写。

      “晚上新闻说多摩山区那边有警方行动。你们考核也是在多摩对吧?应该不会那么巧。——千速姐”这条是深夜发的,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俏皮话。

      “曦。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就一下。——千速姐”

      最后这条,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千速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和降谷零正趴在坡顶的岩面上,听着身后密林里侦察兵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

      工藤曦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不知道回什么,是想回的东西太多了。她想说“我没事,全队都平安”,想说“你的手套帮了很大忙”,想说“那批侦察兵差点发现我们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害怕,是还没吃到栗子蛋糕”。但这些话打出来太啰嗦了,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行字。

      “平安。手套很好用,手指全程没冻着。栗子蛋糕等我回来。——曦”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屏幕上弹出来电提示。联系人:千速姐。

      她接起来。

      “你终于开机了!”千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松一口气的尾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昨晚的新闻是怎么回事?多摩山区有警方行动,我一看地图——你们考核区就在那个范围里。打电话打不通,发给你的消息全都不回,研二那小子也没开机——你们考核不是不让带手机吗,他连关机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考核期间不允许开机。”工藤曦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听着千速连珠炮似的念叨,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考核内容出了点意外,所以刚结束。研二没事,全队都平安。”

      “什么意外?”千速的语气立刻警觉起来。

      “遇到了和上次山区差不多的状况。不过这次增援来得很快,对方已经被逮捕了。”她说得很轻描淡写,把过程精简到了极致,省略了石子、枯树、通风管道、侦察兵和所有会让千速担心的细节。

      千速沉默了几秒。工藤曦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港区街道的车流声。“上次山区考核你也说‘没事’,结果肩膀被子弹擦伤流了一路的血。这次你说‘平安’,我信你。但以后不要说‘遇到了和上次差不多的状况’这种话——作为警察我理解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作为姐姐,我听不了这个。”

      工藤曦握着手机,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前世在雇佣兵队里,任务结束后汇报只有冷冰冰的数据:目标击毙、伤亡人数、弹药消耗。没有人会在电话里说“听不了这个”。没有人会因为一条消息没回复就发将近十条消息,从咖啡店蛋糕问到深夜新闻,最后只求一个字的回复。

      “……我知道了。以后尽量不让千速姐担心。”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所有的话都认真。

      千速在电话那头轻轻呼了口气,然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利落:“什么时候回学校?”

      “今天下午,考核还有最后一科收尾。”

      “那周六——栗子蛋糕?”千速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像是在确认这个约定还有没有效。

      “好。千速姐请客。”

      “上次说好我请客的。”千速笑了一声,“回来再说吧。你好好休息,我先挂。”

      “嗯。千速姐——”

      “嗯?”

      “手套真的很好用。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千速的声音软下来,像被阳光晒过的风:“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挑一双更暖和的。”

      挂了电话,工藤曦把手机贴在膝盖上,屏幕的余温慢慢消散。帐篷外传来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斗嘴声,夹杂着伊达航沉稳的劝架声和诸伏景光温和的笑声。降谷零不在那些声音里——大概又在跑步,或者在某个安静的角落做自己的事。

      她把千速的手套仔细叠好,放回急救包侧袋。然后站起来,掀开帐篷门帘。

      阳光倾泻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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