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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棉被 蜂蜜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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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罐风波过去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凉了。
先是早晨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拿手指一抹,水珠顺着玻璃淌下来,外面的院子被水痕拉得歪歪扭扭的。然后院子里那棵杏树的叶子开始变了色——先是叶尖上黄了一小圈,像被火苗轻轻燎了一下,然后那黄色漫开去,一整片一整片地变成浅黄、金黄、最后是枯褐色的,风一吹就飘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弟弟开始赖床了。早晨母亲掀了三次被子他都不起来,裹着棉被缩成一团,像一只埋在茧里的虫子。母亲最后把被子整个卷起来抱走了,他光着腿坐在床上嚎了三声,嚎完了自己跳下床去找裤子穿。
“天冷了,”祖母说,“该弹棉花了。”
弹棉花的是个外乡人,每年秋天都会来村里一趟。他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弹棉花的弓和木槌,车帮上挂着一块写着“弹棉花”三个字的木牌。他来的时候会先在村口喊一嗓子:“弹——棉——花——”,声音又长又亮,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弟弟听见那声音就像狗听见了口哨,撒腿就往外跑,跑出去看热闹。
我跟出去的时候,弹棉花的师傅已经把弓架在院子里了。弓是一根弯弯的长木条,绷着一根牛筋弦,弦绷得紧紧的,手指弹上去发出“嗡——”的一声颤响,像寺庙里的大钟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把旧棉被拆了,被面揭下来叠好放在旁边,里面的棉胎露出来——颜色已经从雪白变成了灰黄,有些地方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疙瘩,看着像一片被踩过的雪地。
“这床棉被有年头了吧。”弹棉花的师傅说。
祖母站在旁边,手扶着门框:“十几年了,还是明月她爸结婚那年弹的。”
“十几年该弹了。”师傅说着,把木槌举起来,对准弓弦敲了下去。
“嗡——”
弦震动起来,棉絮被震得飞起来一小片,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师傅一只手扶着弓背,一只手握着木槌,有节奏地敲着弦,一下一下的。棉絮被弦的震动弹得蓬松起来,像一朵被揉醒的云慢慢舒展开。那些硬疙瘩在震动中松开了,裂开了,重新变成了细软的棉绒,白白的、轻飘飘的,慢慢地在空气中浮着,落在他的袖子上、落在祖母的头发上、落在我伸出的手心里。
我接住了一小团棉绒。放在掌心里比一片羽毛还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一点点极淡的温度——是弦震动时摩擦出来的热度,暖烘烘地贴着皮肤。弟弟也伸着手等在旁边,棉絮落在他的鼻尖上,他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鼻涕泡都喷出来了,把旁边的人全逗笑了。
师傅弹了一整个下午。旧棉胎被弹得蓬蓬松松的,重新变回了雪白的、软软的一整片。他在棉胎外面罩上一层新纱网——纱布绷得紧紧的,用针线一行一行地缝住,把棉絮牢牢地固定在纱网里面。最后套上洗干净的旧被面,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了太多次已经泛白了,花纹也模糊了,但铺在棉胎上面的时候看着还是暖的。
“好了,”师傅把弹好的被子叠好递给祖母,“又能盖好几年。”
祖母付了钱,抱着被子进了屋。那天晚上她把新弹的棉被铺在了弟弟的床上。弟弟洗了脚爬上去,钻进被窝里,整个人陷进去了一大截,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他翻了个身,棉被发出沙沙的声响,新的棉絮在布套里安顿下来,慢慢地贴着他的身子。
“好软。”他说。
“暖和吗?”我问。
“暖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像……像躺在云上。”
我也去摸了摸。确实软,软得不像一床被子,像抱了一团刚晒过的日光在怀里。凑近了闻,有一股棉花的味道——很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透了棉籽之后留下来的一点余香,干净、干燥、微甜。
那天夜里我路过弟弟房间,听见他在被子里翻来翻去,翻一会儿就笑一声。我探头进去,他没睡着,正把棉被裹在身上滚来滚去,把自己滚成了一只棉絮做的春卷,只露出一团乱蓬蓬的头发。
“还不睡?”
“我在试这个被子,”他说,“翻过来还是软的,翻过去也是软的。”
“被子本来就是软的。”
“不是,”他认真地摇头,“以前的没有这么软。以前的是硬的,硌脚。”
他说得对。旧棉被盖了十几年,棉絮压实了、结块了,保暖还是保暖的,但不再蓬松了。盖上去贴着身子,翻身的时候被面跟着人一起转,里面那层棉絮不会自己分开。新弹过的棉被则不一样——它有自己的呼吸,人躺下去它就包上来,人翻身它就跟着松一下再重新合拢,像一只柔软的、会自己收拢的手。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呼吸把被面吹得一鼓一鼓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但肯定是暖和的事。
我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帮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来,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那天之后,家里好几床旧棉被都陆续弹了。母亲把我和弟弟的薄被子也送去了,弹回来之后厚了一大圈,装不进原来的被套,母亲连夜缝了大一号的。缝被套的时候她在灯下坐着,针线走得飞快,被面是碎花的,针脚藏在布褶底下,被面合拢的时候那些花对上了花、枝接上了枝,像一幅拼好的拼图。
“妈,”我说,“我的被子也弹了?”
“弹了。”
“弹了有多厚?”
“厚了一倍。”
我跑过去摸。新被套还没装好,棉胎露在外面——白白的、鼓鼓的,像一大块刚出锅的米糕,按下去一个坑,手一松就弹回来,还带着一点点的回颤。我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气,棉花的味道扑了满脸,干燥的、暖烘烘的,像整个人埋进了秋天最亮的那片阳光里。
父亲的那床被子没弹。母亲说他回来少,盖得少,旧棉被凑合一下就行了。但她还是在父亲回来之前的那个傍晚,把他的被子拿到院子里晒了一下午。被子挂在晾衣绳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母亲用一根竹竿拍打着被面——砰、砰、砰——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在拍一面厚实的鼓。灰尘从被子里被打出来,在阳光里浮着,细细密密的金粉似的。
她拍得很认真,从被头拍到被尾,又从被尾拍到被头。拍完了把被子翻了个面继续拍,拍完叠好抱进屋,铺在床上,四个角拉得齐齐的,连被面的花纹都对得端端正正。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他进了屋,看见床上铺好的被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洗了脸洗了脚,然后躺下睡了。我在隔壁屋听见他翻了个身,棉被发出沙沙的声音——旧被子,没有弹过,棉絮已经薄了,翻身的时候布和布摩擦的声音比新被子大一些。
可是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知道那种翘里有什么。是被子晒透了,还是人回来了,又或者只是她把晒好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的那种满足感。她从来不解释这些。她只是去做——晒被子、拍被子、铺被子,然后等人躺进去。
后来我离开了家,去了远方的城市。第一个冬天,我在出租屋里裹着一床从超市买来的化纤被,又轻又薄,盖在身上像一片塑料膜,翻身的时候没有那种沙沙的棉布摩擦声,也没有棉花被太阳晒透之后残留的余温。我睡得很浅,浅到半夜会醒过来,听见窗外的风声在楼宇间打着旋,呜——呜——的,和家里的风不一样。家里的风是贴着屋顶走的,带着谷草和泥土的气味;城里的风是空的,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留。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冷。过了几天收到一个快递包裹,拆开是一床棉被——崭新的被面,深蓝色的底上印着细碎的白色小星星,里层是新弹的棉花胎,软得和那年秋天一模一样。被角上用红棉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月”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母亲的手,老了,眼睛花了,线走得不太稳了。
我把被子铺在床上,脸埋进去。棉花的味道扑面而来,干燥的、暖烘烘的,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阳光泡过很多年才泡出来的气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被子里像是装了一个完整的秋天——阳光、院子、弹棉花的弓弦声、弟弟滚在床上的笑声,还有母亲拍打被子时扬起的那些细密的金粉。它们都在里面,藏在每一根棉绒的空隙里,等着被体温唤醒。
半夜我翻了个身。棉被沙沙地响了一声,然后重新合拢,裹住了我的肩膀。
像一只手。
从很远的故乡伸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