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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偷吃蜂蜜 月饼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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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饼吃完之后,日子忽然就空了。
天一日比一日短,黄昏来得越来越早。傍晚五点多钟太阳就斜了,六点钟已经半死不活地挂在西山头上,红光拖得老长,把院墙的影子拉过半个院子。弟弟从外面疯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裤腿上全是泥,脑门上挂着汗,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饿了。”母亲在灶间头也不回地说:“等会儿。”
他等不了。每天傍晚那段时间是他最难熬的——晚饭还在锅里煮着,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得像有只青蛙在胃里扑腾。他满屋子转悠,翻翻柜子,看看窗台,扒拉扒拉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期望着能翻出点什么。
后来有一天,他真的翻出来了。
那是灶台最里面的角落,搁着一只陶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压着半块砖头。弟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砖头搬开,掀开盖子一看,一股又浓又甜的香气冲出来——是蜂蜜。琥珀色的、稠稠的、像凝固了的秋天的蜂蜜。罐口沿上凝了一圈硬硬的蜜疤,弟弟抠了一点放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姐姐!”他压低嗓子喊我,“你快来!”
我跑过去,凑在灶台边上往里看。蜂蜜在罐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表面平滑得像一面铜镜,隐约映出我们俩凑在一起的脑袋。弟弟的小脏手已经伸进去了,食指蘸了一层蜜,正在往嘴里送。
“你别全弄没了,”我说,“妈知道了要骂的。”
“我不全弄,”他说,“我就尝一点点。”
他尝了第一口。又尝了第二口。第三口的时候不是尝的了,是拿食指使劲刮了厚厚一层塞进嘴里。蜜从嘴角溢出来,亮晶晶地挂着,他拿袖子一抹,袖子黏住了嘴唇,扯开的时候滋啦一声。
“别吃太多了,”我说,“你晚上还要吃饭。”
“我就吃这最后一次。”
他最后一次吃了五回。第五回的时候陶罐里的蜂蜜表面已经凹下去一个坑,坑底露出罐壁的褐色陶面。弟弟的手上全是蜜,黏糊糊地沾着灰,成了一层蜜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罐子,忽然慌了。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妈会发现少了的。”
我说:“你现在知道怕了?”
他急得直搓手,蜜越搓越黏,越黏越搓不开,最后两只手掌像粘在一起了一样分不开。他哭丧着脸把手举到我面前:“姐姐帮我弄开。”
我拽着他在水缸里洗了手,水是凉的,蜜遇冷凝固得更厉害了,他急得直跺脚。最后是拿热水泡了好一会儿才洗干净,两只小手泡得红彤彤的,像刚出锅的虾。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还有淡淡的甜味,闻着闻着又舔了一下手掌心。
“你还吃?”我说。
“没吃,”他舔着舔着自己笑了,“就是闻着香。”
那天晚饭他吃了很少。母亲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弟弟心虚得很,把脸埋在碗后面,喝粥的时候咂嘴都不敢咂,咕咚咕咚地往下咽,生怕嘴里的蜂蜜味被母亲闻出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灶台。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去。每次都是“最后一口”,但每次都比上一次多蘸一些。第五天的时候罐子里已经少了一小半,弟弟趴在灶台上看着那个凹坑,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了。他跑来找我,说:“姐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妈会发现。”
“你已经吃那么多天了,”我说,“早就该发现了。”
弟弟的嘴瘪了,眼圈红了,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说:“要不……我把罐子藏起来?”
“藏哪?”
“阁楼。”
“阁楼上的东西妈都会翻。”
“那……那床底下?”
“床底下妈扫地就会看见。”
他急得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耗子,转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眼睛一亮。
“姐姐,”他说,“你帮我。”
“帮你什么?”
“你帮我填回去。”
“怎么填?”
弟弟跑出去,过了五分钟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半碗黄澄澄的东西——红糖。他刚才去祖母房里偷的。
“倒进去。”他把红糖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红糖颗粒粗粗的,颜色比蜂蜜浅,一看就不是一回事。“这能行?”我问。弟弟使劲点头:“行行行,都是甜的,妈看不出来。”
我半信半疑地把红糖倒进蜂蜜罐里。红糖落在蜂蜜表面沉不下去,浮了一层浅黄色的颗粒,像冬天湖面上结了第一层薄冰。弟弟伸手进去搅了搅,红糖和蜂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深琥珀色,表面漂浮着没化开的糖粒渣子。他看了看,又伸手抹平了表面,抹了一遍又一遍,把罐口沿上糊了一圈蜜,然后把盖子盖上,砖头压回去。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蜜和红糖的混合物,冲我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妈肯定看不出来。”
我说:“妈肯定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那我们打赌。”
“赌什么?”
他想了想,说:“赌一个月饼。中秋节剩下的那个。”
我说:“好。”
然后我就等着看母亲的反应。
母亲第二天就去灶台了。她揭开罐盖看了看,手在罐口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伸手进去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她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罐盖盖回去,砖头压上,然后擦擦手,继续做饭了。
我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脏咚咚地跳。弟弟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母亲把弟弟叫到跟前。她坐在条凳上,弟弟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
“蜂蜜好吃吗?”母亲问。
弟弟没说话,头更低了。
“我问你好吃吗。”
弟弟点了点头。
“那红糖好吃吗?”
弟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里挤出来蚊子一样小的一声:“好吃。”
母亲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她伸手把他拽到跟前,用拇指把他下巴上没擦干净的一小块蜜痂蹭掉了。蹭的时候他的下巴被扯了一下,他咧了一下嘴,但没有躲。
“蜂蜜是留着过冬的,”母亲说,“给你爸冬天咳嗽的时候兑水喝的。你吃完了,你爸咳的时候喝什么?”
弟弟的眼睛红了。这一次是真的红了,眼泪开始在里面打转,像两个蓄满了水的小池塘。
“那我不吃了,”他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我再也不吃了。”
“还偷红糖吗?”
“不偷了。”
“去吧。”
弟弟转身就跑,跑到门槛那边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妈,我以后攒钱给你买蜂蜜。”
母亲没接话。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弟弟,说了一声:“知道了,去睡吧。”
那天晚上弟弟把枕头底下攒的几颗纽扣翻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了。他趴在床上算了半天账——一颗纽扣值一分钱,攒一百颗才能买一罐蜂蜜。他把攒的钱和纽扣加起来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觉得远。后来他睡着了,梦里大概在攒纽扣,攒了满满一盒子,还在自言自语:“一百颗……还差……还差……”
他做梦说梦话的时候,母亲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她把他蹬开的被角掖了掖,然后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灶台上那只蜂蜜罐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白瓷小罐。盖子掀开来看,里面是黄澄澄的液体——还是蜂蜜,新鲜的,满满一罐,表面平滑得像镜子一样,映着我的脸。罐子底下压着一张草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笔画都是断的,像是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凑出来的。
我认出来了。那是弟弟的字——他最近刚学会写“月”字,每天在墙上拿石子画几十遍。
纸上写的是:“姐的,不是我的。”
我看了半天,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盖上罐子,把它放回灶台最里面的角落。
那天下午弟弟从外面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向灶台。他掀开白瓷罐看了一眼,愣住了,回头看我。我站在门口冲他笑。
他舔了舔嘴唇。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他扭头跑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怕那罐蜂蜜会追上来咬他似的。
晚饭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喝粥。母亲夹了一块咸菜放进他碗里,他拿筷子戳着那碗粥,戳了半天,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妈,我没偷。”
母亲说:“我知道。”
弟弟的粥碗上冒出几个细细的泡泡,他在底下偷笑。
那罐蜂蜜后来真的留到了冬天。父亲咳嗽的时候母亲兑了温水给他喝,他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留了一圈蜜的挂壁。弟弟每次经过那个杯子都要凑过去闻一下,闻完了就走,从来不舔。
有一回我问他:“你不想喝吗?”
他摇头。
“为什么?”
“那是爸的。”
他说完就跑出去追鸡了。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只白瓷罐——罐里的蜂蜜又少了,少了一层。母亲早上又添过一次,把白瓷罐添满了。父亲不在家的时候,那只罐子就满满地搁在灶台角落,盖着盖子,压着砖头。
但再没人去搬那块砖了。
弟弟从偷蜂蜜这件事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甜是不能随便碰的,碰了就要还。他不知道怎么还,就用攒纽扣的方式还,用守在父亲杯子边闻一下就走的方式还,用憋住再也不舔罐沿的力气还。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有一年夏天他真的攒够了钱——给他妈买了两罐蜂蜜。超市里的,玻璃瓶装的,标签上印着“纯天然百花蜜”几个字。母亲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说:“又乱花钱。”然后她打开一罐尝了尝,说:“太甜了。”
弟弟急了:“怎么会太甜,这是最好的蜜。”
母亲说:“没有灶台上那罐好。”
她说的是很多年前那罐不知道从谁家赊来的、土法熬的、装在黑陶罐里的蜜。那罐蜜早就吃完了,连罐子都不知道扔哪去了。可母亲说它最好。
弟弟愣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不再是那个偷蜂蜜抹了满脸的小男孩了。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在,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妈,”他说,“下次我买一样的。”
母亲把玻璃瓶拧紧盖子,放进柜子里,说:“好,下次买一样的。”
柜子关上了。
那两瓶蜂蜜在柜子里放了一整年,谁也没打开吃第二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