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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皇弘治 弘治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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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的冬夜,紫禁城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乾清宫的琉璃瓦。
朱佑樘靠在御案上,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凝聚成珠,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血,但他只是疲惫地将其揉成一团,塞进袖口。
“父皇,夜深了,歇息吧。”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十六岁的太子朱厚照站在阴影里,一身蟒袍,眉眼间像极了年轻时的宪宗皇帝,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朱佑樘的温润,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躁动与野性。
朱佑樘抬起头,那张因常年操劳而过早衰老的脸上挤出一丝歉意。他想站起来,想去摸摸儿子的头,像寻常百姓家的父亲那样问问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可双腿的浮肿让他一时竟没能起身。
“厚照啊……”朱佑樘的声音沙哑,“北边宣府的军报又到了,鞑靼又不安分。父皇还得再看看这河工的银子……再等等,就一会儿。”
朱厚照看着父亲。在所有人眼里,这是大明朝的圣人,是“一夫一妻”的深情丈夫,是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但在朱厚照眼里,这只是一个被那张龙椅吞噬的可怜人。
“父皇,您有多久没看过儿臣骑射了?”朱厚照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朱佑樘愣住了,手中的笔微微一颤:“等这阵子忙完……等天下大治,父皇一定陪你。”
“又是等。”朱厚照低笑了一声,转身走入风雪之中,“皇祖父等了一辈子万贵妃,您等了一辈子天下太平。我呢?我就只能等着做下一个孤家寡人吗?”
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年轻而叛逆的背影。
朱佑樘怔怔地看着那扇门,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那个躲在冷宫角落里,吃着百家饭、连头发都不敢剪的瘦弱孩童。那时,父皇朱见深的眼里只有那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女人——万贞儿。
史书说万贵妃是妖妃,是祸水。可朱佑樘记得,小时候若不是那个女人偶尔的一念之仁,或者说是父皇拼死护着那个女人,或许他根本活不到登基的那一天。父皇把对母亲、姐姐、护卫的所有依恋都给了万贞儿,留给朝堂的,是后期那令人窒息的怠政与腐败。
“朕不能像父皇那样……”朱佑樘喃喃自语,重新握紧了笔,“朕要做一个好皇帝,好父亲。”
可什么才是好父亲?
他给了儿子最尊贵的地位,最正统的教育,最清明的朝堂。他杀伐决断,驱逐奸佞,把江山洗刷得干干净净交到儿子手里。但他唯独忘了,那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最缺的不是江山,而是陪伴。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五个月后,朱佑樘驾崩。
新皇登基,改元正德。
那个曾经在风雪中质问父亲的少年,终于坐上了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然而,当朱厚照抚摸着冰冷的龙椅扶手时,他没有感到一丝喜悦。
他看着台下跪拜的群臣,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像极了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却用最严苛的规矩编织成笼子。
“朕不要做第二个父皇。”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既然这皇位是用孤独换来的,既然这天下是用亲情祭献的,那朕偏要把它搅个天翻地覆。
数月后,皇城西北角,一座名为“豹房”的奢华宫殿拔地而起。
这里没有奏折,没有早朝,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之乎者也。这里有猛兽的嘶吼,有西域进贡的美酒,有脱去官服换上胡服的肆意狂笑。
朱厚照骑在一头斑斓猛虎背上,手里举着酒爵,对着空荡荡的宫墙大笑。
“父皇,您看!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
他仿佛看到那个一生勤勉的老人站在阴影里,满眼痛惜。
“您爱您的江山,”朱厚照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入喉,“那我便爱我的荒唐。这大明,您治了十八年,剩下的,便由我来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