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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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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戏杀青那天,江行止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我请半年假。”
“多久?”经纪人在那边沉默了挺久,“你知道你现在什么热度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半年不露面意味着什么?”
“知道。”他说,“半年之后我会回来的。”
经纪人问他理由。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需要跟一个人好好待一段时间。”经纪人没再追问。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阳台上,山风吹过来,烟灰色的云层正从山脊线那边慢慢压过来。
许见尘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已经搬回市里了。
那天下午她蹲在卧室地板上叠衣服,他走进来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叠衣服的动作——她把袖子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平,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请了半年假。”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待着。”
她的手指还捏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衬衫,捏了挺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贴着他呼出来的气说了两个字:“好。”
江行止的公寓不大,两间卧室,一间做了书房。她把行李箱推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她的衣服很少,几件黑色的外套,几件灰色的T恤,两条牛仔裤。她挂进衣柜的时候他把她的衣架往旁边拨了拨,给她腾出了半边柜子。他的衬衫和她的外套并排挂在同一根横杆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完,关上柜门,站了一会儿。他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前面抱住了她。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传进她耳朵里。
她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但她把侧脸贴在了他的胸口上,贴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头发上还有山里的味道——那种被雨和风泡过的、洗了两遍也还没完全散干净的土腥气。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停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做了面。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碎。他端上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碗里那几块不规则的西红柿,没有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他坐在对面看她吃,自己那碗还没动。
“好吃吗?”
“嗯。”
他低头开始吃自己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西红柿挑出来,夹到他碗里。“你切的太大了。”她说。他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几块西红柿,又看了一眼她碗里剩下的面条——她吃了面,把汤喝了一半,碗边干干净净。他把那几块西红柿吃了,然后站起来把她的空碗收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他的背微微弓着,灰色T恤的下摆从腰间露出窄窄的一条皮肤,被厨房顶灯照得发白。水流声哗哗的,他把她的碗冲了两遍,用干布擦干,放回碗架上。她看他做完这一切,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有一周的时间,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少,短得像刀切过的边角——“吃了吗”“吃了”“热水器修好了”“嗯”“明天要不要出门”“再说”。大部分时候他们待在各自的房间里,他在书房看剧本,她在客厅看手机。门开着。她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见他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灯,他偶尔走出来倒水的时候能看见她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影子。
她睡眠不好。夜里会醒,醒过来的时候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不知道她还会做什么,但有时候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脸上有泪痕。她没有跟他说过。
有一天夜里她又醒了。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城市灯火从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她睁着眼看那道光,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变急。她没有出声。但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了——他的手碰到了她的后背,隔着睡衣,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上。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怎么了,就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是温的,持续地、稳定地覆着。她的呼吸开始慢慢变平。
“你醒了。”她背对着他说。
“嗯。”
“我吵到你了?”
“没有。”他说,“我本来就醒着。”
“你每晚都醒着?”
“没有。”他说,“今晚刚好醒了。”
她看着墙上那道窄光,没有再追问。他的掌心还贴着她的肩胛骨,温的,像一小块被晒透了之后还留着余热的石头。她的呼吸完全平下来之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里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侧,他的皮肤是温的,她指尖蹭过去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侧靠进她掌心里。她的手停在那里,掌心里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地被他的体温填满。
那天晚上开始,他睡前会做一件事——他会把手掌贴在她的后颈上,停几分钟,然后收回去,关灯。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也没有问。但第一次被这么碰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攥紧了。他没有收手,掌心继续贴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很薄,底下就是脊椎的起始端,神经密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道体温从底下一寸一寸地烘烤,像一面被慢慢加热的冰。
她缩了三次之后不缩了。她就躺在那里让他贴着,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深。他感觉到她后颈的肌肉正在他掌心下一层一层地松开——先是表面的,然后稍微深一点的那层,像织物的纤维被温水泡软了之后慢慢舒展开。他收了手关灯,黑暗里她侧过身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贴着他的皮肤。
他开始带她出门。超市,傍晚去,人少,灯光白亮。他推着车走在前面,她跟在旁边,有时候落后半步,有时候走到前面。他注意到她在零食区站住了,站在薯片架子前面,看着某一排的某一包,没有伸手。他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放进车里。
“我没说要买。”她跟上来。
“你站了五秒。”
“五秒怎么了。”
“正常人站五秒就是想买。”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拉开副驾门,她坐进去,把那包薯片拆了,吃了一片。车开出去一段路,她递了一片到他嘴边,他偏头咬住了,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她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手指,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他没有说话。
还有一次在阳台上。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天边还有一层橘红色的残光。她站在栏杆旁边往外看,他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动,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慢慢滑下去,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扣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她握得不太紧,像一只不敢用力落下来的鸟。
他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两个人继续看着远处。她没有抽回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很轻的。
他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挑番茄的次数变少了,从原来的一顿挑五六块变成一两块,有时候一整碗都吃完了,只剩几块番茄在碗底。他也注意到她夜里醒过来的时候攥着床单的手松了一些,有时候她会翻个身,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然后继续睡。她不知道他醒着。他醒了,感觉到了她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轻的,像一片落在了那里的树叶。他在黑暗里把手覆过去,她的手指蜷了蜷,然后握住了他的。
有一天晚饭后,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坐在床沿上擦头发。他走过去接过毛巾替她擦。他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指腹蹭过头皮,力道不重不轻。她坐着,他站着,她低着头,后颈露出来,刚洗完澡的皮肤被热气蒸过,薄薄的,泛着一点粉。他用毛巾把水吸干之后没有收手,他的手指继续留在她的发丝里,慢慢梳理着,像在理顺某种缠绕了很久的东西。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就是……”她想了想,“不坏。”
他把毛巾拿下来,低头吻了一下她后颈那道细细的筋,嘴唇贴了一下,很轻。“明天也会不坏的。”
她侧过身,侧脸贴在他的胸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我还在。”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隔着T恤按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感觉到她的掌心正贴着他的心跳,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数。她数完了,把手收回去,但没有松开他——她的手落在他腰侧,搭着,像一只歇了很久的飞蛾终于落稳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亮成一片,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在那个夜晚做了决定——他要去海边。等她能问出“去哪”而不是“你什么时候走”的时候,他就带她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他腰侧的手,她正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铺成一层细细的阴影,呼吸浅而匀。他伸手把她那半边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关灯,在黑暗里重新把手掌贴在她的后颈上。她动了一下,往他胸口靠了靠,没有缩。窗外下起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而遥远。她的呼吸正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沉,像一块正在落下去的锚。他的手掌仍然贴在她后颈上,感觉到她脊椎起始端那一小片肌肉正在完全地、没有一丝剩余地松开。他靠回床头,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也闭上了眼。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像一个很久没有真正睡过觉的人。他睁着眼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带,她的膝盖曲起来抵着他的腿,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那场雨正在窗玻璃外面下着,像一个正在慢慢变轻的故事。他终于闭上眼了。雨声把他和她一起包裹了进去,像一个正在缓缓合拢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