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之间》续言辞

2、第 2 章 周三下

　　周三下午两点，江行止到录制现场的时候，许见尘已经到了。
　　她站在侧台跟导演组说话，黑色工装外套，同色半裙，头发散着。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翻什么。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下头，继续跟导演聊。
　　“分组确认了，江行止和宋清越一组。”她翻了一页，“第二环节双人闯关，导演组的意思是往互动方向剪，我们这边配合。”
　　导演在旁边点头：“对对对，许老师我们商量过了，你俩之前那部戏CP感很强，节目组想加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许见尘问。
　　导演把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她：“就是这一趴，双人闯关之前加一个三十秒对视挑战，两个人站在台上面对面看三十秒，不能笑不能躲，后期配上慢放和音乐，效果肯定好。”
　　许见尘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她把台本还给导演，说：“我确认一下。”
　　她转过身，看向江行止。
　　“三十秒对视，你行不行？”
　　江行止站在她旁边。三十秒对视，面对面站着，什么也不做就看三十秒。他以前录节目见过这个环节，效果确实好，观众就吃这一套。
　　“行。”他说。
　　许见尘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导演：“可以，我们没问题。”
　　导演又翻了一页：“还有一个，闯关环节我们调整了一下，原来平衡板是两个人分开站，现在改成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走。这个环节要求男生背着女生走完平衡木，大概三米。”
　　江行止没有立刻说话。
　　“背着？”他问。
　　“对，背着走平衡木。”导演笑了一下，“这样更有看点嘛，观众就爱看这种。你放心，安全措施我们都做好了，底下有垫子。”
　　许见尘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平板，翻了一页，然后抬起来，问导演：“这个环节对女嘉宾的服装有要求吗？”
　　“穿裤子就行，清越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了。”
　　“好。”她说，“那这个也没问题。”
　　江行止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两个安排一条一条确认完了，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对视挑战”“背人闯关”，两个字两个字打进去。他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抬头。
　　“许见尘。”他说。
　　她抬眼。
　　“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拐角没人。他停住，她跟着停了，转身看他。
　　“怎么了？”
　　“刚才那些环节，你之前知道吗？”
　　“对视是今天才知道的。”她说，“背人是昨天导演组发过来的，安全系数没问题。”
　　“你就直接答应了？”
　　她看着他。“你觉得有问题？”
　　他没有回答。
　　“对视三十秒，觉得不自在可以看别的地方，后期能剪。”她说，“背人那段安全垫铺好了，摔不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做——”
　　“不用。”他说，“我做了。”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录制开始。
　　第一轮采访，江行止坐在沙发上。宋清越在旁边，隔了一个身位。主持人在对面，问题一一对过，他答得流畅。宋清越偶尔接一句，底下观众反应不错。
　　“江老师，你跟清越之前合作过两部戏了对吧？”
　　“对。”
　　“那私底下联系多吗？”
　　他还没开口，宋清越在旁边先笑了：“他回消息很慢的，我每次发过去要等半天。”
　　“因为忙。”他说。
　　“好吧，忙。”
　　宋清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她的眼神很坦荡，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
　　“那待会儿有对视环节，”主持人说，“你们俩谁比较紧张？”
　　宋清越举手：“他肯定比我紧张。他拍戏的时候拍近景都不太看人的。”
　　江行止笑了一下。底下的观众跟着笑了。他坐在那里，余光往侧台的方向扫了一下。
　　许见尘正看着台上。看的方向是宋清越。她看着宋清越举手的动作，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像是觉得有趣。
　　江行止收回了目光，继续答主持人问的下一个问题。他答得流畅，脸上表情也正常，但他在想——许见尘刚才看宋清越的时候，比平时看他的时候多了一秒钟。
　　对视环节开始。演播厅的灯暗了，追光打在舞台中央。江行止和宋清越面对面站好，中间隔了大半米。导演喊“准备——三、二、一，开始”。
　　宋清越看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弧度。宋清越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收窄到二十公分，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江行止没有动。他只是在看一个合作过的女演员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上挑，被追光照得透亮。
　　但他心里想的是——许见尘现在在侧台看的是谁。看的是宋清越的表情，还是他的表情。他发现自己不希望她在看宋清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宋清越嘴唇几乎没动地说了两个字：“别紧张。”
　　三十秒到了。导演喊卡。江行止退了一步，宋清越笑着拍胸口。他跟着笑了笑，配合着鼓掌。台下在尖叫，有人在喊“好配”。他下台的时候经过侧台，许见尘还是站在那里，低头看平板。
　　她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经过的时候她刚好抬头，视线从他脸上滑过——然后落到了他身后的宋清越身上。宋清越正在台上跟主持人说笑，许见尘看了大概两秒，才重新低头。
　　江行止没有停，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下半场，背人走平衡木。
　　宋清越换了一条运动裤，站到起点，笑得很开心，两手背在身后，脚尖点了点地面。旁边工作人员打趣说“清越你轻点，别把江老师压垮了”，她笑着回了一句“我九十斤都不到好吧”。
　　江行止蹲下去，她趴上来。手搭上他肩膀的时候她笑了一声，在他背上靠稳了之后说“好了”，尾音上扬。
　　江行止站起来，平衡板晃了一下。他稳住重心，开始往前走。一步、两步，宋清越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后颈，他没有反应。她在耳边说“你走得好稳”，他“嗯”了一声。
　　但他的视线往侧台偏了偏。许见尘站在那儿，这一次没有在看宋清越——她在看他。他的方向。她手里的平板放下了一点，露出一整张脸，表情被侧台灯光照着，很平，看不出什么。
　　他在看她的时候，她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完了三米。
　　宋清越跳下去的时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他也笑了笑。
　　休息间隙，导演组在下面调试设备。江行止站在侧台边喝水，许见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清越状态不错。”她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台上宋清越的方向——宋清越正蹲在台边跟工作人员说话，弯着眼睛笑。
　　“她很会接梗，”许见尘又说，“而且专业素养好，配合度高。今天那几个反应都是即兴给的，不是提前对好的。”
　　江行止没有说话，喝了一口水。她每次说到宋清越的时候语速都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像一个人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那种不自觉的流畅。
　　“你觉得她怎么样？”许见尘问。
　　“还行。”
　　“还行？”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眼光这么高？”
　　“你眼光不高？”他反问。
　　许见尘被他问得顿了一下。“……她确实挺好的。”
　　“你刚才看了她好几次。”江行止说。
　　她抬眼看他，没有立刻接话。
　　“看表现，”她说，“我的工作。”
　　他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语气也很平，但他听见自己在开口的下一句没有管住自己。
　　“你是她的经纪人还是我的。”
　　许见尘的手指在平板边框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他低头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拧完了才抬眼看她。“你一直在看她。”
　　“我在分析合作对象的——”“合作对象”三个字刚出来，他就打断了她。
　　“分析完了没有。”
　　她看了他两秒。“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事。”他说，“你继续。”
　　他把水放下，转身往台上走。走了两步，他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回到台上之后，主持人临时加了一段即兴互动。
　　“刚才对视那段大家都看到了啊，太有感觉了。”主持人笑着说，“我得替观众问一句——江老师，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说真的，别糊弄。”
　　台下立刻开始起哄拍手。
　　江行止站在台上，追光打在他身上。他开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她站在他旁边看宋清越的样子。
　　“……话少的。”他说。
　　“还有呢？”
　　“不主动的。看着对什么都不太有所谓，也不太跟人热络的那种。”
　　他边说边往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许见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平板，像是根本没在听。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种，”他说，“我挺安心的。”
　　台下的起哄声他听不清了。他的视线已经收回来了，但他知道她刚才低头的样子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不主动，不热络，对什么都像没什么所谓。
　　录制全部结束后，许见尘在后台跟宋清越的经纪人聊了一会儿。江行止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喝水，门没关，能听见走廊里的说话声。
　　“她后面那个戏什么档期？”
　　“明年春天，古装。”
　　“古装的话……行止现代戏刚杀青，时间对得上。”
　　两个经纪人在外面聊了大概十分钟。宋清越的经纪人走了之后，许见尘推门进来。她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看着他说：“你后面那部戏，聊一下？”
　　“哪部？”
　　“宋清越的那个古装。男主角还没定。”
　　江行止坐着，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工装外套的扣子松了一颗。她的脸有点泛白，嘴角有一层干皮。
　　“她那边说剧本可以发我们一份。”许见尘说，“你自己看看合不合适。我觉得挺行，班底好，女主也稳——”
　　“许见尘。”
　　“嗯？”
　　“你今天在侧台站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从对流程到现在。”
　　“站了一天。”他说，“喝过水吗？”
　　“喝了。”
　　“你嘴角起皮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聊正事，”她说，“宋清越那个戏——”
　　“你说她好，说了十几次了。”
　　她抬眼看他。“我在跟你聊工作。”
　　“我知道。”他说，“你在聊她有多好，你眼光高，她数据好，跟她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你说完了。”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接不接？”她最后还是问了。
　　“你先把你嘴角的皮撕了。”他说。
　　她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没有撕，放下了。
　　“明天再说。”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不主动不热络的’——”
　　“嗯。”
　　“你说得太模糊了。谁都对不上。”
　　她说完走了。平底鞋的声音很轻，拐过走廊听不见了。
　　江行止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机响了，是她的消息。
　　“宋清越那个戏的剧本，明天我发你，你认真看一下”
　　隔了十几秒，又来了一条：
　　“她真的挺适合你。”
　　他看着那两行字，打了一行字：“你觉得她适合我？”
　　删了。
　　最后他锁了屏幕，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