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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六岁那年 十六岁那年 ...

  •   十六岁那年春天,利奥波德随雌兄小约纳斯第一次前往帝都科伦索尔。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埃德蒙亲王,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位阁下仅仅站在那里,便足以让另一颗年轻的心脏从此失去安宁。

      自那以后,埃德蒙便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他出现在利奥波德隐秘而纷乱的梦境里,出现在他此后见过的每一只雄虫身上;藏在风中一闪而过的白色纱巾里,也藏在每一次猝不及防飘来的雄虫信息素中。

      许多年里,利奥波德总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重新想起他,仿佛那年帝都的春天从未过去,而十六岁的自己,也始终站在初见埃德蒙的那一刻。

      利奥波德自十四岁起就一直留在冈特公爵的封地——格兰瓦尔。他在那里做了将近两年的侍从。

      侍从是一个神奇的阶段,利奥波德把它理解为穿越前的高中,虽然内容大相径庭。

      张益晨经常看见家中那些比他年长、正在读高中的表哥表姐戴着眼镜,整日伏在书桌前埋头苦读。

      为了不耽误他们的时间,叔叔阿姨甚至会把饭菜直接送进房间,好让他们连吃饭的工夫都尽可能省下来,全心用在学习上。

      张益晨不了解这些,他只是记得很清楚自己妈妈在看到此情此景的时候叹了口气,然后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了看还在一旁窝在沙发打游戏的自己,对着饭桌上的阿姨说:“真是造孽啊!”

      然而,帝国的侍从更像是成为骑士的必修课,他们会在高一级爵位的年长贵族家中学习宫廷礼仪和学习文法,并且跟随一位年长的继承虫做他的侍从。

      他们的职责包括饲养和照料他们最信赖的伙伴——那些高大威猛的马匹们,练习剑术,并且跟着他们的Lord(大人/主上)保护封地,击杀强盗们,并且在必要的时刻上战场保护在他们的身侧,成为他们的左膀右臂。

      利奥波德服侍的对象就是约翰·冈特,他是冈特公爵的长子,未来格兰瓦尔的主人。

      托马斯——约翰的雌虫弟弟——比利奥波德年长几岁,早已通过授勋仪式,正式成为骑士。

      利奥波德与赫里伯特私下里都一致认为,托马斯的骑术和剑术差得很,几乎到了令人怀疑的地步。所有虫都认为,要么是他悄悄贿赂了主持仪式的主教,要么是理查德陛下实在难以再忍受他那糟糕透顶的服侍,干脆提前把它赶回了封地。

      赫里伯特和小约纳斯在看完他的比赛之后,私下说过不止一次:“那家伙骑术稀烂,剑术更是一塌糊涂。他肯定贿赂了主教,才让那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认了他的资格。”

      托马斯本人倒不以为意,还总爱拍着利奥波德的肩膀笑着说:“等你也拿到剑,我们再正式比一次。”

      利奥波德从不回应,只是移开目光。他怕自己再多看托马斯一眼,就会忍不住告诉他。即便自己蒙着眼睛,也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冬天从格兰瓦尔启程回家的时候,大雪已经铺满了整条北境官道。

      利奥波德裹着厚厚的羊毛斗篷,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原野,忽然觉得那两年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他回到斯坦伯格的时候,受难日将近。

      受难日如其名,是圣子卢西安受难之日,亦是每年的最后一天。到了那时,大雪会如百年前那些古老记载所说的那般,铺满整个斯坦伯格。

      每年冬天,伯爵府邸的厅堂里总会燃着粗大的松木。利奥波德对此记忆犹新——家里壁炉的火光常将墙上的家族纹章映得忽明忽暗。

      小的时候,他时不时会被那些拉长的诡异影子吓一跳,拔腿跑进小约纳斯的怀里。

      每当这时,小约纳斯就会刮刮他的小鼻子,打趣道:“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这么胆小?这让雌兄怎么相信我们的小利奥能成为一名英勇的骑士呢?”

      那年的受难日,大雪果真如往常一样,未曾停歇。白茫茫的原野把整座伯爵府邸都埋进厚厚的银装里,屋檐下的冰凌垂得极长,偶尔被风吹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利奥波德站在高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片他已经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利奥波德就忍不住发笑,这种伤春感怀的想法有些不太像是自己,倒像是鲁道夫。

      利奥波德难得回家,这天本应该是个全家团圆的日子,但鲁道夫却不在。

      鲁道夫早在十七岁初秋便起身前往南境,投奔那位富有盛名的建筑家与画家洛多维科·西蒙尼,在罗卡维纳做学徒。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再回斯坦伯格。

      他没有像普通的亚雌那样,留在家族里接受教育,成为辅佐小约纳斯的书记官。自十四岁起,他便跟着东境的画家们学习宗教画,整日与颜料、石膏、湿壁画为伴。

      作为家里唯三的子嗣,也是唯一的亚雌,卡尔腾贝格伯爵纵容了雌子的任性。或许是因为伯爵自己也明白,有些孩子天生就不适合被关在家族的框架里。

      他有时会在餐桌上叹气,说鲁道夫的手或许真的更适合握画笔而非账本。他话虽这么说,眼神里却带着隐约的骄傲。

      利奥波德记得,鲁道夫临走前曾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轻快:“等你再大一点,也许也会想走。到时候可别忘了来看雌兄。”

      还没等他接话,鲁道夫又摸着自己的下巴、眼角微挑,笑道:“到时候,我说不定已经在奥伦蒂斯为教皇冕下作画了呢!”

      利奥波德虽然嫌弃鲁道夫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没个正经,但他说的前一句话,却像一粒种子,悄然埋在了他的心里。

      开春之后,雪终于开始融化。道路依旧泥泞,但已可以通行。

      小约纳斯决定提早带着利奥波德启程前往帝都科伦维尔。按照行程,他们将先途经施坦因堡,与赫里伯特会合。

      赫里伯特的雌父是希尔德加德·冯·施洛特海姆,这位施洛特海姆公爵嫁给了卡尔腾贝格伯爵的弟弟——路德维希·冯·卡尔腾贝格。

      凭着张益晨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论起血缘,他该叫那位公爵“婶婶”,他和赫里伯特也就是堂兄弟的关系。

      然而在这个世界,因为复杂的虫族姻亲与爵位继承规则,这层关系便被微妙地折算成了表兄弟。

      每当利奥波德在脑海里试图用前世的逻辑去套用这个世界的亲眷谱系时,总会品出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比起年纪差了一截、尚未分化的利奥波德,同为长子的赫里伯特和小约纳斯同岁相仿。

      他们从懂得如何握剑起就经常在领地间往来,不仅交情深厚,更有着天然的共同语言——关于未来的治理、勋爵的赏赐,乃至哪家的雄虫阁下更为迷人的话题。

      他们在马背上谈笑风生时,利奥波德往往只是默默跟在身后,听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宏大蓝图,像是一个误闯了大人领地的影子。

      帝国有句残酷而写实的俗语:“长子获得庄园,次子得到帽子,三子得到宝剑,四子听天由命。”

      利奥波德在心中无声地苦笑。身为三子,他所能走的路,注定比长兄狭窄得多。庄园属于小约纳斯;至于教会与文官的道路,他既无兴趣,也无意涉足。

      于是,留给他的便只剩下那柄分给三子的“宝剑”。他能做的、也需要做的就是为家族披甲上阵,在战场与杀戮中挣取功勋,同时也用这种方式偿还自己的出身。

      可转念一想,他至少还该庆幸,命运分到他手中的至少是一柄剑。有了这把剑,哪怕前路布满蒺藜,至少他还能掌握一丝反抗或自保的权力。

      临行那天,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露出来,斯坦伯格的庭院里还残留着未化尽的积雪。

      小约纳斯与伊尔斯行了贴面礼,伊尔斯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忧虑,像是在为远行的兄长向虫神祈求平安,哪怕这只是一趟再寻常不过的例行行程。

      卡尔腾贝格伯爵则给了长子一个短暂而坚实的拥抱,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背上,他在小约纳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

      利奥波德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牵着自己的马缰。没有人拥抱他,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站在小约纳斯的阴影里,看着兄长被父母围绕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顺便带上的行李。

      仆人已经备好了马匹和一辆马车,却谁都没有立刻坐进去。

      小约纳斯看了一眼利奥波德,说:“我们骑马。等见到赫里伯特,再上车谈正事。”

      利奥波德点头。他知道他们谈论的那些大多都是帝都的事务——觐见的礼仪、该拜访的家族、可能出现的政治风向,大多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旁听者,偶尔在听不懂的地方,才插嘴向两位兄长提问。

      朝阳把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初春的风还带着残留的寒意,马蹄踏过尚未完全化开的雪泥,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小约纳斯骑在前面,黑色的坐骑步伐沉稳。利奥波德跟在后面,缰绳握在手里,任由思绪飘远。

      后来,在无数次由利奥波德策马走在军阵最前方的时刻,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一天。

      如果小约纳斯没有死在那场与乌尔马克王国司空见惯的边境冲突里,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或许今日握着缰绳、率军出征的虫就不会是他;或许他仍只需要做那个站在兄长身后的三子,握着属于自己的剑,为家族赢取几场无关紧要的功勋,而不必背负整个卡尔腾贝格的姓氏与命运。

      他会像许多帝国贵族家的幼子那样,成为一名游侠骑士。他和他那匹黑色的马,脚步会遍布整个帝国的官道、边境与城镇。

      他可能会时不时绕道去看正在脚手架上描绘圣徒衣褶、学习绘画与建筑的鲁道夫。两人坐在某家小酒馆里,喝着酸涩的本地酒,他会听鲁道夫抱怨老师有多严格、南境的阳光有多刺眼、海滩又是多么的迷人。

      然后他会在受难日之前赶回斯坦伯格,与已经继承爵位的小约纳斯吃上一顿安静的晚餐。小约纳斯或许会留他在封地住一段时间,让他帮忙管理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事务,兼职做一阵子书记官。

      那种生活听起来并不坏,甚至有几分惬意在其中。

      他大概不会结婚,利奥波德想。他对雄虫提不起兴趣,对雌虫和亚雌就更别说了。

      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幼时伊尔斯留下的阴影太深,还是像那些年长的亚雌侍者私下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因为他尚未分化,脑子还没“开窍”。

      侍者们总爱用怜悯又带着一丝轻蔑的口吻提醒他:“等你分化了,自然就懂了。”

      可利奥波德私下里却怀疑,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懂。

      他看着府邸里那些已经嫁出的雌虫和亚雌,看着他们的钱财被放荡的雄主们挥霍,在宴会上谈论的话题永远都是子嗣与雄主,心里只觉得一片荒凉。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任何一位贵族雄虫,抑或平民雄虫,诞下一窝小虫崽,然后将余生尽数消磨在无休止的求取雄主欢心与接连不断的生育之中。

      “利奥。”小约纳斯忽然回头,喊了他一声,“发什么呆呢?我们到了。”

      利奥波德猛地回神,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非常靠近那座雄伟的公爵府邸。

      施坦因堡的城墙在晨光与薄雾中显得格外厚重,灰白色的石块上还残留着冬天的痕迹,城垛上绣着施洛特海姆家族纹章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护城河的冰层已经开始碎裂,露出底下暗沉的水面。

      侍从们早早等候在门外,见到了他们的身影,厚重的铁木城门在侍从的推动下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门楣的纹章上,将那只展翅的鹰隼照得亮了一瞬。

      利奥波德收紧缰绳,跟在小约纳斯身后,缓缓驶入城门的阴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六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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