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无话可说》作家日月同辉

3、咫尺高墙 一夜冷雨过

　　一夜冷雨过后，南城迎来短暂的晴天。

　　天光清亮，透过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李玥将所有情绪收拢妥当，重新投入工作。昨夜陈冉道出的隐情，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死水，泛起一圈涟漪，最后又归于平静。

　　理解不等于原谅，苦衷弥补不了漫长岁月里的孤苦与内耗。

　　当初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是他亲手关上沟通的大门。等到爱意彻底冷却，再把迟到五年的苦衷摊开，只剩下徒然的叹息。

　　她把过往封存，只当昨夜的重逢是一场意外，往后各行其道，再不产生交集。

　　上午十点，部门总监临时召开全员会议。

　　会议室坐满策划部员工，气氛安静。总监拿着一份新项目文件，面色郑重地开口：“这次和星冉集团合作的城市文创项目，是我们下半年的核心大单，对方甲方负责人亲自敲定合作人选，全程对接人定为李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小声议论。

　　星冉集团，正是陈冉一手创立的公司。

　　李玥握着笔的指尖猛地一紧，心头骤然一沉。

　　她几乎瞬间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公司安排，是陈冉刻意为之。他查到她在这里任职，动用资源，把她牢牢锁在项目对接的位置上。

　　总监把合同副本推到她面前：“李玥，抓住机会，星冉的陈总亲自跟进项目，千万不要出纰漏。”

　　李玥勉强稳住心神，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散会之后，同事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星冉财力雄厚，拿下这个项目，升职加薪近在眼前。只有李玥满心无奈，避无可避的交集，硬生生横在了眼前。

　　午休时分，她独自坐在楼下咖啡馆，指尖反复摩挲玻璃杯壁。

　　她可以躲开街头偶遇，躲开雨夜纠缠，却躲不开工作往来。陈冉如今手握资源，步步紧逼，不给她半分逃避的余地。

　　手机弹出项目群通知：下午三点，星冉集团会议室，双方团队当面研讨方案。

　　避无可避。

　　下午两点五十，李玥带着打印好的策划方案，走进星冉集团总部大楼。

　　整栋大厦气派冷峻，来往员工步履匆匆。前台核对完信息，一路将她引到顶层总裁会议室。

　　推门而入时，会议室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冉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正在听下属汇报数据，神情冷静，气场强大。察觉到门口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李玥身上。

　　四目相撞，李玥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找了靠边的空位坐下，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文件上，全程目不斜视。

　　整场会议，她只专注于方案内容，公事公办，条理清晰，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不多说半个字。

　　从前两个人能从晚霞聊到深夜，闲话家常源源不断。如今坐在同一个房间，近在咫尺，除去项目数据，再无半句私语。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团队成员陆续发言，气氛轻松了几分。有人随口提起南城老街的旧事，说起一到夏天就泛滥的暴雨。

　　一句话，瞬间勾起当年的回忆。

　　李玥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神色依旧淡然，没有流露分毫情绪。

　　主位上的陈冉沉默地看着她。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把自己裹在了厚厚的围墙里面，礼貌、克制、疏离，将他隔绝在外。

　　会议结束，团队人员陆续离场。

　　办公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落地窗之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安静得压抑。

　　李玥收拾好文件，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陈冉开口，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玥停下脚步，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陈总还有工作安排？”

　　一口一个陈总，生疏得令人心口发涩。

　　陈冉缓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雪松气息扑面而来。昨夜雨中剖白心意后的疲惫还凝在眉宇间，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我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项目合作是正常商务对接。”

　　“我明白。”李玥点头，滴水不漏，“我会做好本职工作，保证项目顺利落地。”

　　只谈工作，不谈私情。

　　陈冉盯着她淡漠无波的脸，心底的无力感越来越重：“李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李玥抬眸，眼神平静无澜，“五年前你选择独自离开，切断所有联系，是你主动关上话匣。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长大了，没必要再拉扯过往。”

　　“当年我身不由己。”陈冉的声音沉了几分，“如果我当初联系你，债主一定会去找你的家人，毁掉你的高考前途，我赌不起。”

　　“我明白你的难处。”李玥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没有波澜，“可陈冉，真正伤人的不是离别，是长久的沉默。”

　　“从前我们无话不谈，喜怒哀乐彼此分享。后来遇到难处，你一个人硬扛，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留给我。久而久之，话没了，心也慢慢冷了。”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初他留下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等我渡过难关”，她都不会彻底死心。

　　可他选择了彻底消失。

　　热情没有人承接，心事没有人倾听，日复一日，慢慢就学会了闭口不言。

　　“我不想再翻旧账。”李玥抱着文件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工作以外，我们不必再有牵扯。公事公办，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说完，她侧身绕过他，快步走出会议室，没有丝毫留恋。

　　陈冉僵在原地，看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心底一片冰凉。

　　他扫清万难，熬过五年苦日子，拼尽全力回到她的城市，本以为解开误会就能破镜重圆。到头来才发现，误会解开了，横在两人之间的高墙依旧坚不可摧。

　　那一堵墙，是五年的空白，是长久的沉默，是慢慢耗尽的真心。

　　助理轻轻敲门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陈总，后续项目流程已经整理完毕。”

　　陈冉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成商界杀伐果断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方案我亲自跟进。”

　　他不甘心就此止步。

　　当年因为沉默弄丢了她，这一次，他不想再闭口不言。哪怕她不愿回应，他也想一点点敲开这面高墙。

　　下班时分，天色渐暗。

　　李玥走出写字楼，刚走到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身前。车窗降下，陈冉坐在车内。

　　“我送你回去。”

　　“不必。”李玥毫不犹豫地拒绝。

　　“顺路。”陈冉语气不容推脱，“而且明天一早要核对方案细节，路上正好沟通工作。”

　　理由冠冕堂皇，堵得她无从反驳。

　　僵持片刻，李玥只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里安静无声，只有车载轻音乐缓缓流淌。

　　一路上，李玥靠着车窗，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始终一言不发。

　　从前，同乘一辆车，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趣事；如今一路车程，两个人咫尺相邻，全程沉默。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一句话都不愿再说。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

　　李玥立刻推门下车。

　　“李玥。”陈冉叫住她。

　　她回头，神色平静。

　　男人望着她清冷的眉眼，低声开口，带着一丝孤注一掷：“从前是我闭口不言，酿成遗憾。往后，我不会再沉默。”

　　“我会一点点把当年没说完的话，慢慢讲给你听。”

　　晚风掠过街边梧桐，落叶轻轻飘落。

　　李玥站在路灯下，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太晚了，多说无益。”

　　“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再开口，也只剩无话可说。”

　　说完，她转身走进楼道，将身后的身影与心事，一并隔绝在外。

　　陈冉坐在车里，看着楼道亮起又熄灭的灯光，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咫尺之间，隔着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一堵由长久沉默筑成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