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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夏缄默 滂沱冷雨没 ...

  •   滂沱冷雨没完没了,砸在城市柏油路上,激起连绵水雾。

      李玥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握着伞柄一步步横穿人行横道。身后宾利引擎低沉的声响渐行渐远,那道裹挟了五年执念的雪松气息,终于彻底消散。

      可胸腔里翻涌的酸涩,迟迟压不下去。

      她以为时隔五年,再见陈冉,她会难过,会质问,会崩溃大哭。
      唯独没想过,自己只剩麻木的空洞。

      心动死透的那一刻,连悲伤都是奢侈。

      拦停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温热干燥的空气包裹周身,隔绝雨夜寒凉。李玥卸下紧绷的肩膀,疲惫靠在车窗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割裂窗外流光碎影。

      视线模糊间,十七岁的盛夏,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那年没有连绵冷雨,只有滚烫晚风,漫天晚霞,蝉鸣聒噪不休。

      小城一中的天台,是她和陈冉的秘密基地。

      高三课业繁重,所有人埋首试卷,只有每到傍晚,陈冉会翻上天台,拎着两瓶冰镇汽水,等她上完晚自习。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卷起,腕骨清瘦,眉眼桀骜张扬。他不爱读书,不爱合群,唯独耐心极好,愿意安安静静听她絮絮叨叨,讲琐碎无聊的小事。

      “今天语文老师点名批评我作文矫情。”
      “校门口的橘猫生了三只小猫,特别可爱。”
      “我好想考南城的大学,想去看江边落日。”

      无论多细碎无聊的废话,陈冉都会认真倾听,指尖摩挲冰凉的汽水罐,侧头看向她,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想去,我陪你。”

      那时的他们,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晨光、晚风、习题、理想、隐秘的欢喜,两颗赤诚热烈的心,毫无保留相拥。

      陈冉性子冷,对外人寡言疏离,唯独对着她,喋喋不休。
      他会讲年少家庭的窘迫,讲压抑难熬的心事,讲藏在心底的不甘。

      李玥一直以为,他们彼此坦诚,无所隐瞒。

      直到高考结束,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小城下起和今夜一模一样的冷雨。她攥着填报南城院校的志愿回执,踩着积水跑遍整条老街,去往陈冉租住的小巷。

      巷子大门紧闭,铁锁锈迹斑斑,门口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烟头,还有一张被雨水打湿褶皱的纸条。

      字迹潦草,是陈冉的笔迹,只有短短四个字:不必等我。

      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出租屋人去楼空,邻里说他清晨收拾行李,被一群陌生男人连夜带走,走得仓促决绝。

      没有道别,没有解释,斩断所有牵连。

      那一晚,小城暴雨淹了半条街道,她站在雨里,从黄昏等到深夜,浑身湿透,手脚冰凉。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最后只剩一张冰冷字条,一场无声别离。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从执念追问,辗转反侧,到慢慢失望,慢慢释怀,最后彻底封心。

      她说服自己,他就是不爱了,厌倦了年少琐碎的陪伴,所以抽身离开。

      可今夜重逢,陈冉眼底藏不住的晦暗与愧疚,推翻了她五年自我安抚的全部说辞。

      如果是不爱,何来愧疚?
      如果是绝情,何必归来?

      可那又如何。

      迟到五年的苦衷,比寒冬更冷,比雨水更钝。
      破碎早已生根,裂痕无法弥合,她早已不需要迟来的真相。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楼下。李玥扫码付款,收起纷乱心绪,推门下车。

      老旧居民楼,楼道灯光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她刚踏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道沉稳脚步声。

      雪松气息再度覆来,避无可避。

      李玥脚步一顿,背脊瞬间绷紧。

      陈冉撑着一把黑色长伞,站在雨幕里,西装肩头沾着细碎雨珠,周身寒意深重。他遣走司机,独自一人,追了整整三条街区。

      “为什么追过来?”李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沙哑。

      “有些话,必须说清楚。”陈冉收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他步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眼底压着隐忍多年的痛楚,“五年前,我不是凭空消失,不是故意抛下你。”

      时隔五年,他终于打算解释。

      李玥缓缓回身,抬眸看向他,眼底蒙上一层浅淡水光,却没有落泪:“陈冉,没必要了。”

      “什么没必要?”陈冉喉结发紧,声音压得极低,“你一句无话可说,就要抹掉我们全部过往?抹掉十七岁一整个盛夏?”

      “不然呢?”李玥扯了扯唇角,笑意荒凉,“你凭空消失五年,杳无音讯,任由我四处崩溃,任由我自我内耗熬了一千多天。你现在轻飘飘一句有苦衷,就要我全盘接纳,既往不咎吗?”

      她不是不懂世事残酷,不是不近人情。
      她难过的从来不是离别本身,是离别带来的无边孤寂。

      他亲手斩断所有沟通,剥夺她知情的权利,留她一人困在回忆里自我拉扯,耗尽满腔热忱。

      “当年我没得选。”陈冉指尖收紧,指节泛白,眼底覆上疲惫,“我父亲欠债千万,高利贷上门逼债,扣押我的学籍,胁迫我即刻离开小城,远赴外地抵债。他们威胁我,但凡我联系你一次,就上门骚扰你的家人,毁掉你的高考录取。”

      尘封五年的隐情,第一次破土而出。

      声控灯骤然熄灭,楼道陷入昏暗,雨声在耳边轰鸣。

      李玥浑身一僵,瞳孔微缩。

      她从没想过,是这样。

      “我不能连累你。”陈冉声音发哑,积压五年的委屈、隐忍、愧疚,尽数翻涌,“我从小寄人篱下,父亲是我唯一牵绊,一边是至亲生死,一边是你的前程安稳。我只能选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断联,让你彻底死心。”

      他不敢解释,不敢道别。

      但凡流露半分不舍,她一定会不顾一切陪他承担债务,毁掉寒窗十二年换来的前程。

      所以他狠心拉黑,决绝离开,写下冰冷字条,扮演薄情之人。

      亲手推开最爱之人,是他唯一能护她周全的方式。

      五年颠沛流离,还债、创业、挣扎求生,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日夜。
      支撑他熬下去的全部念想,就是攒够资本,洗清债务,回到南城,重新找到她。

      他熬过来了,满身风霜,功成名就,终于归来。

      可回头才发现,他护住了她的前程,却弄丢了她全部爱意。

      “我以为……等我功成归来,一切都能重来。”陈冉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一片荒芜,“我以为你会等我,哪怕恨我,怨我,起码心里还有我。”

      李玥静静看着他,心口酸涩发疼,五味杂陈。

      恨意一瞬间消解大半,可冰封的心,依旧暖不回来。

      苦衷很重,现实很苦,可伤害真实存在。

      无数个深夜,她失眠落泪;无数次回忆,她自我否定;无数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被彻底抛弃。

      伤痕不会因为真相大白,瞬间消散。

      “陈冉。”她深呼吸,压下眼底湿意,语气克制又清醒,“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当年离开。”

      “但我无法原谅,你选择彻底沉默。”

      你可以告别,可以分离,可以坦白困境,
      唯独不该,斩断所有沟通,耗死我的爱意。

      从前我们无话不谈,分享所有狼狈与欢喜;
      后来你选择缄默,隐瞒所有苦楚,独自退场。

      爱意始于无话不谈,
      终于闭口不言。

      她侧身,错开他的身躯,踏上台阶,声线轻得像雨雾:

      “真相我知道了,仅此而已。”

      “时至今日,不管缘由是什么,结局不会改变。”

      “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声控灯应声熄灭,将陈冉一人留在冰冷雨夜。

      他望着她决绝上楼的背影,撑着伞,一动不动,任由冷风裹着冷雨,浸透四肢百骸。

      原来最伤人的隔阂,从来不是分离。
      是你隐瞒苦衷,闭口不言;
      是我历经伤痛,无话回应。

      两相沉默,各自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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