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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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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明德的窗户总关不严。商夕揽侧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黑色长发从桌沿垂下去，发尾扫着桌子。整个高二七班闹哄哄的，有人拿课本卷成筒敲前座的背，有人在笑，赵恒硕在旁边拿笔尖戳她袖口喊"揽姐，来了来了"。
赵恒硕前两天打听到有转校生要来他们班，这几天拉着班上同学猜对方是男是女。
商夕揽头没抬。
她在国际学校的时候就这样，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晚自习翻墙出去找路衍喝酒。转来明德是爹妈的主意，说"换个环境收收心"，她来了之后发现明德比国际学校还好混——至少在那边老师还敢管管她，这边老师连管都不敢管。整个明德都知道商家的独女惹不起，她爹妈一年给学校捐一套教学设备，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自己奖金过不去。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继续趴着。
但赵恒硕在她旁边小声说："新转校生，站讲台上呢。教导主任亲自领进来的。"
商夕揽终于动了一下。她从胳膊里掀起半张脸，眼皮懒懒地挑起来往教室前面扫了一眼。
讲台边站了个女生。矮，瘦，明德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大了半号，袖口往上挽了两圈才露出白细细的手腕。低马尾扎在后脑勺上，扎得不高不低，头发细软地垂在肩胛骨之间。她低着头，攥书包带子攥得指节泛白，耳廓红透了。
教导主任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这是新转来的慕夏同学。以后就在咱们班了。"
教室里响起三三两两的鼓掌，不怎么热烈。商夕揽听见赵恒硕又"啧"了一声，懒得理他。
然后教导主任的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了商夕揽前方那个空位上。
"慕夏，你坐那儿吧。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
商夕揽的眉头动了一下。倒数第二排靠过道——她前方，正对着她的课桌，中间只隔了半米距离。
她看着那个叫慕夏的女生低着头走过来。步子快而小，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双帆布鞋洗得挺白，但边缘脱了胶，鞋头上还有一道被什么蹭过的灰印子。
慕夏走到那个位置坐下的时候，后脑勺正好对着商夕揽的桌面。低马尾垂下，发绳露出来一截——黑色的，起毛边了，里头的橡胶芯都泛着白。
商夕揽盯着那根发绳看了两秒。
赵恒硕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把她安排你前面，老周故意的吧？让你"带带新同学"？"老周是他们班主任。
商夕揽嗤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
接下来整节课商夕揽都没睡着。前排突然多了个人，整个人都跟她原来的视线范围不一样了。她以前趴着的时候眼睛一闭就能睡过去，今天闭了眼面前还是晃着那个低马尾和那截后颈。慕夏坐得笔直，背挺得板正，整个人缩在那件偏大的校服里一动不动，像只警惕的兔子。
商夕揽睁开一只眼。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慕夏后颈上方一小片皮肤，细白，有几根碎发从发绳里挣脱出来贴在肉上。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那片皮肤泛着柔柔的光，绒毛细细的，看得人指尖发痒。
她把眼又闭上了。
但没过多久，前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翻书声，然后椅子往前挪了挪。商夕揽感觉到自己的课桌被震了一下——慕夏的椅子腿估计压到了她的桌脚，一个动了另一个就跟着动。
商夕揽睁开眼。她看着前头那截后颈，忽然啧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也清楚。商夕揽伸出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慕夏的椅子腿。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音。慕夏整个人一僵，后背绷紧了，但没回头。她大概以为是后面的人不耐烦了。
商夕揽收回脚，面无表情地低头划开手机。神庙逃亡的加载界面跳出来，她拇指压在屏幕上等着。前排的慕夏僵了几秒之后慢慢放松了，又开始低头写笔记。后颈上的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往两侧散了散，露出更完整的一小片皮肤。
商夕揽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小人开始跑。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慕夏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概是去接水。她端着杯子侧身从桌边挤过去的时候，那根低马尾从商夕揽的课桌上方扫过去，发梢擦过桌面上摊开的课本边缘。商夕揽正低头刷手机，余光里那撮细软的头发一晃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一丝极淡的气味——是薰衣草，最普通的那种，带着一种廉价但干净的皂香。
商夕揽皱了皱鼻子。
赵恒硕凑过来："揽姐你闻啥呢？"
"没什么。"商夕揽划手机，指腹从社交平台划到小说网站又从小说网站划到购物平台，什么东西都没看进去。"慕什么？"
"慕夏。"赵恒硕说，"刚才老周不是说叫慕夏吗。"
"姓慕？这姓还挺少见。"
"谁知道呢。"赵恒硕耸肩，"长得倒是挺乖的。"
商夕揽把手机扣在桌上，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把窗玻璃晒得发烫，外面的梧桐叶子绿晃晃的。她感觉到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痒了一下，像是刚才发梢扫过桌面时留下的触感还沾在指尖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老周的课。老周姓周，明德高二七班的班主任，教语文，三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站在讲台上讲《氓》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推了推眼镜。
"后排的商夕揽。"
商夕揽正趴在桌上用手腕抵着手机打神庙逃亡。听见自己名字也没抬头，只是停下手指，看着小人撞上障碍物。
"你往前看。"老周说。
商夕揽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前排慕夏的背挺得笔直，后颈暴露在她视线正前方。那根发绳又松了，比上午更松，几乎只剩一圈弹力勉强勾着头发，细碎的发丝从两侧散落下来糊了半个脖子。她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前面那同学是新来的，人家刚转学过来，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她。慕夏同学成绩很好的。"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了的笑。商夕揽听出来了——老周这话说的是反话，意思是"你别打扰人家学习"。明德的老师不敢明着批评商夕揽，只能拐着弯敲打。
商夕揽把手机锁屏了，撑起下巴看着老周，嘴角弯着："好啊老周，我一定好好跟新同学学习。"
老周推了推眼镜，没接话，继续讲他的"三岁为妇，靡室劳矣”
商夕揽低下头去的时候，视线扫过前排慕夏的后脑勺——那女生大概听见了老师的后半句话，肩膀稍微往下松了一点点。但商夕揽重新趴下去的时候，她看见慕夏的后颈上炸起来一层细小的颗粒，大概是紧张的。
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慕夏听到后排趴下的声音，暗暗松了口气。慕夏坐在椅子上，她能感觉到后面那个人——商夕揽——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趴在桌上，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她没敢回头。
转学之前她打听过明德中学的情况。表姐在明德读高三，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被她拉着问了半天，表姐叼着筷子想了想，说了两句话。
"明德有钱人很多，但最有钱的那一拨你别惹。商夕揽，恒远集团独女，国际学校转来的，抽烟喝酒打架全干，老师都不敢管她。"
"她长什么样？"
"黑色长头发，个子高，长得挺漂亮，但你别被脸骗了，脾气差得很。之前有个女生不小心碰掉了她的手机，她当场把人家书包从三楼窗户扔下去了。"
慕夏当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现在那个"从三楼扔书包"的人就在她身后，呼吸声轻轻的，跟表姐描述的那个形象重合不到一起。
但慕夏不敢放松。她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后背——那个方向吹过来的空气、偶尔翻身的窸窣声、长发扫过桌面的细微摩擦。
她甚至不敢动椅子。刚才椅子腿往后蹭了一下，蹭到了后排桌脚，她立刻僵住了，屏住呼吸等了好几秒，直到确认后面的人没醒才慢慢往前挪了挪，把距离拉开。
慕夏心里默默数数。她在想，如果后面那人醒了，如果那人发现是她弄出了动静，如果那人跟传说中一样脾气差……更别提早上已经不小心碰到了那人的桌子腿……她攥着笔的手指有点发白。
好在这节课商夕揽一直睡着。
商夕揽趴在胳膊里，闭着眼，嘴角那抹弧度还没消下去。她重新摸出手机，拇指按在神庙逃亡的暂停键上，屏幕上的小人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她盯着小人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游戏，点开了社交平台。
好友动态第一条是路衍发的："新调了杯酒，不太满意，有空来尝尝。"
商夕揽点了个赞。又往下划了两条，看到一个国际学校的旧相识发了张在巴黎逛街的照片，她划过去。再往下划，是一个穿搭博主发的秋季发饰推荐图集。她拇指停了一下，其中一张图是一根纯黑色的绒面发圈，没有装饰，哑光的。
商夕揽盯着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划走了。
前排慕夏的后颈又动了一下，大概是抬手挠了挠头发。发绳随着她的动作又松了一点点，已经岌岌可危了。
商夕揽把手机锁屏扔进桌肚，重新趴了下去。脸埋进胳膊里的时候，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转了一下——那根破皮筋到底还能撑几天。
然后她就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闭上了眼，居然还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