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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绵长的秋 南城的秋, ...

  •   南城的秋,从来都来得猝不及防。

      九月末的晚风褪去夏末燥热,裹挟着连绵冷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整三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遮住落日余晖,傍晚五点半,整座星光商圈便沉在了昏暗潮湿里,霓虹灯火提前亮起,透过层层雨雾,晕开朦胧涣散的光斑。

      星光大厦顶层企划部,只剩下零星几盏白炽灯还亮着。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吹散了秋日的闷意,却冻得人指尖发凉。刘佳怡合上最终版活动策划案,指尖轻轻抚平文件边角褶皱,鼠标轻点保存,结束了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加班。

      屏幕蓝光缓缓熄灭,映出她沉静素净的眉眼。

      五年光阴磨平了少年时代所有棱角,从前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热忱的小姑娘,如今眉眼温润,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她留着及肩黑发,发质柔软,发尾微微内扣,没有繁复妆容,只涂了一层淡色唇膏,一身简约米白色风衣,衬得身形纤细挺拔,褪去青涩懵懂,多了成年人独有的从容克制。

      桌面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温水,杯壁凝满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一如她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情绪。

      离开南城五年,她以为自己早已和这座城市彻底割裂。

      割裂十七岁盛夏的心动,割裂轰轰烈烈的爱恋,割裂那个刻进骨血,名叫陆时屿的人。

      收拾好帆布包,她关掉工位台灯,踩着低跟皮鞋缓步走出办公区。走廊空旷,脚步声清脆,在寂静的楼层里来回回荡。电梯镜面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眼底干净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指尖,暴露了她潜藏的紧绷。

      她从来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洒脱。

      一楼大厅敞亮通透,旋转门外风雨大作,冷雨疯狂拍打玻璃,发出噼啪的声响。深秋的冷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钻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刘佳怡拢紧风衣衣襟,走到避雨的廊檐下,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晚高峰叠加暴雨,路面拥堵,排队人数足足一百二十七位,预计等待时长四十八分钟。

      微凉的雨风吹乱她耳边碎发,她抬手别至耳后,目光放空望向湿漉漉的街道。马路上车灯汇成流光长河,车灯穿透雨帘,明明灭灭,晃得人眼睛发酸。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秋日。

      南城一中校门口,也是这样冰冷的晚风,她红着眼眶,站在雨里和陆时屿提分手。那天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有长久沉默,和一句轻飘飘、耗尽所有爱意的:陆时屿,我不爱你了。

      那时她以为斩断情愫,就能彻底解脱,可时间告诉她,深爱过的人,哪里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骤然在身侧响起,打断纷乱回忆。

      一辆通体漆黑的宾利缓缓减速,稳稳停在她面前,车身纤尘不染,落上细密雨珠,低调奢华,自带疏离矜贵的气场。车牌号是她刻在记忆深处,永生难忘的号码,熟悉到心脏骤然紧缩。

      下一瞬,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

      冷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这是陆时屿用了十几年的味道,清冷、克制,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也是曾无数次包裹她、温暖她的气息。

      男人侧靠着座椅,姿态慵懒,骨相优越,眉眼深邃冷冽。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褪去少年时期单薄清瘦的模样,肩背宽阔挺拔,褪去青涩稚嫩,沉淀出成熟掌权者的沉稳凌厉。腕骨线条干净分明,银色腕表贴合皮肤,冷光流转,每一寸模样,都和记忆里重合,却又更加遥远。

      五年未见,岁月格外偏心陆时屿。

      风霜磨难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倒将年少那份清冷孤傲,打磨成内敛深沉的锋芒,仅仅坐在车里,便自带压迫感,引得大厅来往行人频频侧目。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终于寻到遗失已久的珍宝。

      “刘佳怡?”

      低沉磁性的嗓音,裹挟着秋雨微凉,轻轻落在耳边。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撬开尘封五年的记忆牢笼。汹涌繁杂的过往,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她呼吸一滞,四肢发麻。

      刘佳怡的背脊下意识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拉住她濒临溃散的理智。

      她花了整整五秒,才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他深邃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睛,从前盛满温柔,盛满星光,也曾盛满冷漠、不耐、厌烦,最后只剩一片荒芜。时隔五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讶异,有晦暗,还有一丝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悔意。

      刘佳怡压下喉咙涌上的酸涩,收敛眼底所有波澜,唇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疏离客套的浅笑,语气平淡克制,陌生得像是初见:“陆总,好久不见。”

      陆总。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陆时屿心口。

      他指尖无意识收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出青白,骨感分明。漆黑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阴翳,喉结缓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

      他记得太清楚了。

      从前的刘佳怡,从不叫他陆时屿,更不会叫他陆总。

      十七岁的夏夜,晚风温柔,她攥着他的袖口,软糯又热忱,一声声唤他时屿;吵架委屈的时候,红着眼眶黏着他撒娇;深夜相拥的时候,轻声呢喃他的名字,温柔缱绻,满是爱意。

      那时候,她眼里的爱意热烈直白,藏不住,掩不了,全世界都知道,刘佳怡爱陆时屿爱得义无反顾。

      可如今,一句生疏冰冷的陆总,生生隔开五年光阴,隔开曾经炙热的相爱,隔开所有纠缠过往。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陆时屿压下翻涌心绪,声音依旧低沉,只是尾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刘佳怡垂眸看向手机排队页面,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波澜不惊:“回来工作而已,没必要特意告知。”

      她刻意弱化两人过往,划清界限,每一句话,都在推开他。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溅起细碎水花,风声呜咽,吹得街边梧桐枝叶摇晃。

      “这里不好打车,外面雨太大。”陆时屿打开车门锁,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上车,我送你回去。”

      刘佳怡下意识后退半步,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抬起眼眸,笑意浅浅,礼貌疏离:“不必麻烦陆总,排队很快,我等等就好。”

      “麻烦?”

      陆时屿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眸色愈发暗沉,“刘佳怡,五年不见,你和我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见外了?”

      这句话,戳破了两人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见外?

      是无数次失望积攒殆尽,是无数个深夜暗自崩溃,是分手那日大雨滂沱,是她耗尽满腔赤诚,换来满身伤痕之后。

      刘佳怡眼底微动,压下鼻尖酸涩,轻声回道:“分开已久,本就该保持距离,不是吗?”

      雨幕隔绝两人,一车内,一车外。

      陆时屿坐在昏暗车厢里,静静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从容、冷静、克制,收起了所有软肋,褪去了所有偏爱,活得独立又清醒。可只有他知道,从前这个姑娘,多么热烈,多么赤诚,爱得多么卑微。

      当年是他骄傲自负,是他不懂珍惜,是他一次次忽略她的委屈,消磨她的爱意,亲手推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刘佳怡。

      分开这五年,他坐拥名利地位,活成旁人艳羡的模样,可无数个深夜,无尽悔恨反复啃噬心神。他走遍南城大街小巷,去过他们年少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奔向他的小姑娘。

      如今故人重逢,她就在眼前,却形同陌路。

      晚风裹挟冷雨,吹湿刘佳怡额前碎发,微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再贪恋这份伤人的爱意,不要再为陆时屿,弄丢自己。

      陆时屿凝着她淡漠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发疼,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佳怡,别这样。”

      雨声淅沥,淹没后半句隐忍情深。

      岁月辗转,山河往复。

      时隔五年的雨夜重逢,时间未曾饶过任何人。

      它告诉刘佳怡,爱意会耗尽,真心会冷却;
      它告诉陆时屿,弄丢的爱人,最难重逢。

      而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注定要掀起尘封已久,溃烂于心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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