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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燃烽火战雍城铁骑破围 如燃烧的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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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示警的梆子声是从雍城北门先响起来的。
周略正在县衙后堂整理粮草账册,听见梆子响的又急又密,手里笔一抖,墨溅到纸上。他猛地起身,将笔一掷,大步朝门外奔去。
街上已经乱了。
百姓从各家的门洞里涌出来,衣裳都没穿齐整,慌乱仓皇地站在街心不知往哪去,到处是人声:“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北门?北门怎么了?”
“会不会是靖西打过来了?”
“胡说!靖西兵离这千里地呢,怎么打得过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敲梆子?”
“周大人!周大人在哪?”
从人群中挤过去,周略朝百姓喊:“都别慌!先躲屋里!”
他嗓子粗,可人群喧嚷,有人听见了往屋里躲,有人往南跑,有人还在原地张望,有人已经哭了起来。
管不得许多,周略朝北门跑去,只见城墙上已经亮起了火把,将不大的城墙照得宛如白昼。
百夫长看见周略上来,急得直跺脚:“周大人!您来做什么!快下去!”
“怎么回事?”
“流兵来了!是靖西的流兵!”他指着城墙外不远处的火光道。
周略推开他,扶着箭垛往下看,火光中影影绰绰全是人,黑压压一片朝城墙涌来,辨不清人数。
“城中有多少人能打仗?”周略转头问百夫长。
百夫长满头是汗:“拢共不到千人,北门这里最多三百!”
怕是挡不住。周略心头发慌,面上却镇定道:“能行。”
“除却老幼,青壮都来守城!”
百夫长刘壮田揪着他衣服道:“周大人,您还是先退下吧……”
话未说完,头顶“嗖”一声飞过一支箭,两人同时一缩脖子,周略将他手狠狠撕下:“退什么?又不是没守过!”
“守城!”他一把抽出百夫长腰间那把弯刀,推了百夫长一把吼道,“传令下去!”
“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上城墙!没有兵器的,搬石头、泼热油!女人孩子往后撤!”
伴着这喊声,墙头箭雨落下,砸在砖石盾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只这间隙,流兵已经冲到了墙下,十来架云梯裹着湿牛皮,顺墙而立,刘壮田将周略揪到一侧墙垛下蹲着,手里举着盾道:“大人,真太危险了,要不您还是先下去!”
周略从孔隙中看着城下,没空理他。
“周大人!我们来了!”县衙差役抬着箭、城里的青壮扛着厚门板、锄头,抬着滚沸的水登上了城墙,周略这才点头:“来得好!来得好!”他瞪了一眼刘壮田,“你还发什么愣?”
刘壮田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吼:“门板竖在墙垛后挡箭!”
“要是对方上云梯,就用沸水浇!”
“来了!”周略冒头看见有人叼着刀往上爬,缩回脑袋便是一个“浇”字,沸水顺着云梯泼下去,上面的人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地上。
流兵一波一波的往城头冲,下面的人拖来丈许粗的撞城木,十几个壮汉扛着往城门撞。
雍城城墙年代久矣,本就不高不厚,在这一声一声撞击中,震颤着岌岌可危!
这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守城之战。
不大的城墙上,四周全是血与火,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来。
周略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官袍早已脏污不堪,
“周大人!西门也遭袭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衙役跌跌撞撞跑上来,“黄主簿带着人在顶着,快撑不住了!”
周略拽过他衣领拉近,在厮杀声里吼:“回去告诉黄大炜——让他守到死!”
衙役红着眼眶点头,转身往城下跑,扎进了满城血色中。
“老周!”周略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回头,看见一口铁锅从城楼台阶下灵活的钻上来,铛铛两支箭落在铁锅面前,锅一动,露出半张脸,竟是那小门官。
周略火气腾地蹿上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小门官:“怎么把你放出来了?你娘呢!”
小门官没回答他,只是道:“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周略嘴唇直抖,眼见一名靖西兵翻上墙头,将小门官往墙根下推搡过去恨声道:“既然来了,那便好好守城!”
城下又是一波箭雨。
守兵们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只能从箭垛缝隙里胡乱往下捅,看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城墙上开始有人朝后退。
“不准退!”周略提刀站在墙垛后面,红着眼将第一个退下来的人踹了回去,“回去!”
那人被他踹得撞在箭垛上,咬着牙刚拿起刀,一个靖西兵翻墙上来,一刀将他捅了个对穿。
小门官顶着锅伴着一声顿响撞在那靖西兵的胸口,周略扑过去,三人纠缠在一起。小门官抡起铁锅恶狠狠砸在那靖西兵头上,一边砸一边叫,周略见他将人砸得血肉模糊,“死了死了!你如今也杀过人了!”
盯着他,小门官嗓子那抽了几下,一张溅了血的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周略声音却柔和下来:“杀过一个,就不怕了。”
他将自己的刀递给小门官,小门官接了,扭头看见一个靖西兵从箭垛露出头来,便“呀”一声冲过去。
周略扭过头,不再看他。
北门在撞城木的猛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轴处的铁件已经变了形,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见门久撞不开,靖西流兵不知何时推出了一架巨大的木架,朝城门靠近。
“那是什么?”城上人喊。
周略定睛看清那东西,道,“投石车!”
什么流兵,分明就是靖西的正规军!
磨盘大的石头带着风声呼啸着砸过来。
那黑乎乎的影子在周略眼中迅速变大,身后有人喊“大人小心”,刘壮田猛地扑过来,将他狠狠按在一边,闷响传来,巨石砸在周略方才站的位置,碎石四溅,烟尘冲天。
额头面颊被飞溅的碎石划开几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进周略眼里,糊得眼底面上一片红,他回过头去,只见刘壮田半截身子被碎石埋住,一只手伸在外面,指头微微动着。
周略爬过去推刘壮田,“大田!”又试着将碎石扒开,可刘壮田看了他一眼,只有出气:“大……人,照顾……我、我……”
周略没等他说完,狠狠点头,声音沙哑:“我会照顾好娘的!”
刘壮田欣然一笑,阖上了眼。
周略跪在碎石堆里,手按在刘壮田胸口上,可那胸膛下的心跳已经停了。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有人哭有人喊,又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周略的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城门在撞城木一下一下撞击中,发出油尽灯枯般的吱呀残喘,抵着城门的汉子嘴角流下血线,城楼上的尸体堆了半墙高,箭矢射空了,石头搬光了,热水泼尽了,听着那城门闷响,有人颤着声音说:“门要破了……门一破咱们就全完了……”
“完什么?”周略摇晃着站起身来,一刀削下一只云梯上伸来的胳臂,
伴着一声惨叫,那胳臂的主人从云梯上滚落下来掉在城墙上,周略过去,刀锋从那人的肩头斜劈到肋下,血喷了他半张脸。
抬脚将那具尸体踹开,他转过身来,用带血的尖刀磕了磕着旁边的小门官,小门官这时候看他的眼神全是敬佩,周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从现在起,你就是百夫长。退一步,我就把你丢下去堵门!”
小门官点头:“是!”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守卫一挥长刀,吼道:“听见没有!谁退,就把谁丢下去堵门!”
“咱们跟着周大人!半步不退!”
“跟着周大人死守!”
“死守!”
涣散的人心被这几句吼得重新聚了起来,再没人往后缩。
小门官趁人不注意,凑到周略耳边,压着声说:“我不孬吧?”
周略喉咙发紧,没看他,但还是将头微微一点。
城楼下,指挥攻城的靖西兵首领盯着城楼上那些摇摇晃晃却斗志犹存的身影,面色阴晴不定。
此前城里的探子送了情报,说许子御率军离开,却并未带走城里准备的粮草。本想雍城这样的边远小城,守备空虚,当如探囊取物,未曾想竟是一块硬骨头如此难啃!
他招来身侧亲卫:“去,再带一队人去西门!”
西门方向,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来,震得城墙都在发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朝西望去。
漆黑的夜色中,西边的天际线上骤然亮起一点火光。
守城的主簿黄大炜跛着脚,趴在城垛上死死望着那亮处,心脏揪成一团——夜色太沉,他辨不清那是敌是友,只知道这声势太骇人,若是敌人,雍城今夜必破!
撑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那条腿,心底生起一股绝望。
下一瞬,围着西门的靖西兵忽然乱了。
只见那一点火光,很快蔓延成片,无数火光汇集成一条粗壮的火龙,以惊人的速度直扑西门,那傲居龙首的银枪将军,正是昨日所见许子御身侧的副将!
“赤离军!是赤离军回来了!”黄大炜跛着脚在城墙上跳了起来,嘶哑着嗓子朝城下喊,“开城门!快开西门!”
如燃烧的洪流,如浴火的雄鹰,赤离军策马奔袭。
马蹄踏在地上,火星四溅;刀枪映着火光,寒气逼人。赤色大旗高举队前,一路冲进西门外的靖西兵阵,如利刃搅开烂泥,几乎没有停留,一路向北门席卷而去。
沿途的靖西兵竟无人能阻!
北门指挥攻城的靖西首领刚接到来报,“什么?赤离军?他们不是已经开拔走了吗?多少人?”
“还没探清,几千有的!”
首领咬了咬牙:“几千人而已,照样打!传令,继续攻北门,先破城再说!”话音刚落,只见北门城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门板向内倾倒溅起一片尘土。
第一个靖西兵从门洞冲进去,可一柄长枪破空而来,那枪尖由他前胸扎进,后背透出!
宋达持枪驭马冲入门洞,将那个刺穿靖西兵的长枪一送又一拔。
枪锋沥血,簌簌滴落。
黄大炜几乎是从城楼上滚下来,踉跄着跪在了门洞之间,在一片血色和火光中,他双手向天:“天不负我雍城!天不亡我雍城!天佑大黎!”
已逼至他身前的宋达猛然提缰,战马长嘶一声从他身上跃过——黄大炜因激动而颤抖地朝前看,那蜂拥而来的赤色大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