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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金针封往事铁马踏归程 独孤统领这 ...

  •   许子御站在榻边灯影明暗交界中,看着榻上的人——这个人在睡梦中终于卸去了所有锋棱和防备,余下只有俊朗,沉在昏黄的光线里,令人陡生心醉。
      五光徘徊,十色迷离,却终究物换星移。
      长渠最后的弥留时光,告诉了他何为“金针埋线”,说这法子太狠,可就这样的手段,独孤家竟然用在了自己的帝王身上。
      许子御道:“金针埋线,痛若钻骨,你们如何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他是你们要侍奉的帝王吗?”他偏过头来直视独孤铭,目光平静得可怕,却让独孤铭无处可躲,只听他又道:“你们……就这样对待自己的主上?”
      独孤铭面上那一贯的沉稳被撕开,震惊、慌乱、难堪……层层涌上,他嘴唇翕动着,许久才勉力挤出一句话来:“他惦记着您,不愿跟我们回东楚。”
      “那年他刚被寻回,醒来后只一心找您。”他说着,起身,单手压着身后横着的刀柄,一步步过来。

      就在这时,屋檐上“搁楞”一声轻响。
      许子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响动的方向,又看向独孤铭,只听他垂眸道,“我爹没有办法,请了长渠道长来。”
      许子御下颌绷得紧紧:“长渠说很疼。”
      长渠还说,贺楼昭被埋线的时候,白星在外面咬死了独孤家十几个人……
      独孤铭又踏出一步,却听得屋檐上又是一声轻响,按着刀柄的手指终于根根松开。

      许子御不再看他,只是想起那些破碎的、逝去的时光——很多过去没有想明白的事,此刻清晰了起来。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一个人的记忆,可原来那个人也曾经那样执着地不想忘记。
      “……忘了也好。”他忽然道,带着恍惚无奈的认命,“他终归是贺楼昭。”

      “将军!”独孤铭突然“嗵”一声跪下来。他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愧疚,亦有不甘心:“您要信我,信我对陛下的忠心。”
      许子御立在灯影中,不理他。
      独孤铭跪行而来:“金针埋线是无奈之举,东楚需要陛下!”
      “陛下……也需要您。”见许子御始终面若冰霜,独孤铭只是极为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冠冕堂皇的话,说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东楚百姓,可此番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子御依旧没有看他。
      独孤铭却从他眼底看到绝望的死意,心头不禁一颤。

      “将军,我求您平安归来,以全他这点念想!”他跪在地上,无力地哀道“埋线之事,将来……将来我独孤家上下老小,负荆请罪,头颅奉上,万死不辞!”
      “只求您此去别把命丢在外面。陛下在盛京撑了十年,好不容易得了您,也就剩您了,您要是没了,他怕是也要跟着一起没了!”他说着,要叩首,却被许子御轻轻伸出的靴子搁在了额头和地砖之间。

      “独孤统领这颗脑袋,还是留给你家主子吧。”许子御垂着眼,由着袖中那根簪子将掌硌得生疼。握着簪子,他朝门口走去,经过独孤铭身侧时,顿住脚,“我的命是大黎的。”
      他推门走进了夜色中,风将他方才那句话吹淡,也将门吹得慢慢合拢,独孤铭僵立许久,才鼓起勇气走到榻边。
      看着依旧不省人事的贺楼昭,独孤铭伸手为他掖好被角。
      “金针埋线,痛若钻骨,你们如何下得了这样的狠心?”许子御的话再次响起。
      独孤铭手指顿了下来,眉头一拧,嘴角难看无比的往下撇了撇,他别过脸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榻上的人。

      向南。向南。向南。
      队伍像绵延的河,从盛京凤翔楼城门下流淌向南,淌过东楚尚未化尽的残雪,淌过城外泥泞的官道,淌过衢山落尽的红叶,淌过双泽,淌向大黎。
      绣着“赤离”二字的大旗在风中哗哗作响,许子御甲胄上沾着风尘,腰间的佩剑随着马背起伏轻轻磕着鞍桥,寒风无数次吹动他鬓边的碎发,透出点点星白,他想起过往许多,那些大黎的旧事宛如一场醒不来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先黎王马前的少年,并肩看着天都城外漫山遍野的棠棣花,他记得天溪驻地篝火旁老兵们唱得荒腔走板的黎地民谣,带着汉子火辣辣的情和欲,也记得归思海崖上浪涛拍碎在礁石上的声音——那日他抱着幼主站在崖边,身后是东楚的铁蹄,身前是万顷波涛,他无声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却又囿春山缠绵的夜色,他和沈抗并肩看着远方。
      他当初从未想过自己会离开大黎,亦未想过如今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大黎。
      他以为他能将破碎的山河重新拼起来,能将幼主安安稳稳地交还到朝堂之上,先王的血书依旧揣在怀中,可他如今似乎又被困在那个叫做囿春的院子里。
      离开盛京的那一天,他知道凤翔楼上站着谁,可他竟不敢回头。

      许子御抬手,拂去眉睫上凝着的薄霜,今夜风从南方来,故乡的气息灌进肺腑,带着久别的熟悉,带着大黎腹地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与他身后那片干燥冷冽的东楚平原截然不同。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上几日,便是大黎的地界,只是不知天都城如今是何模样,太庙前那棵老柏是否还在,先王的牌位前是否有人常供香火?

      将缰绳在掌心里紧了紧,他偏过头,朝身后那条蜿蜒数里的队伍看了一眼。
      赤离军的旗帜猎猎翻卷,心怀故土的黎人沉默地走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朝着他们共同的家园一寸一寸地流淌回去。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将那些纷杂的念头一一按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
      已算不得年轻的将军轻夹马腹,策马向前,身后的河流无声地跟着他,一浪一浪不倦向南。

      刚到大黎边境,赤离军陆续有了近七万人,许多都是黎王当年长燕山一战打散的老兵,此番都背着行囊闻讯而来,一同向南。
      只是留下来的这些人,目光落在许子御身上,有时也像是一根刺。
      他知道很多人恨他——恨他当年为何不战死,恨他为何被俘后没有自尽殉国,恨他为何活了下来,还活成了东楚帝王的座上宾。
      进入大黎的第一个夜晚,许子御宽袍缓带一身素服在营地巡视。
      将士们都没睡,围着篝火闲聊,夜风将火堆旁的低语吹得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送入许子御耳中。

      “他凭什么当主将?一个在东楚皇宫里住了两年的人,谁不知道他身子不干净!”
      “我听说那位东楚皇帝对他可上心了,囿春院、寝殿,换着地方住。”
      “说得好听是主将,说难听些,不就是个入幕之宾?靠出卖身子换来的兵权,他拿着不烫手?”
      “你们小声些!他再怎么说也是先王托孤的人。”
      “托孤?先王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托孤的人在东楚榻上承欢,怕是要气得从陵里爬出来!”

      身侧的亲卫要去阻止,许子御却伸手将他拦下,只是在阴影中无声听着,无声走着,清冷的面色在火光与阴影之间忽明忽暗,依旧没有表情。
      火堆那边,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我说——你们也太闲了,管他许子御到底是真卖国还是假投靠,我只知道要守住自己的家国。前有东楚,现有靖西,大家若再不齐心合力,大黎人何日才能立起自己的脊梁?”

      火堆旁众人安静下来,有人讷讷道:“咱们也就抱怨几句罢了。”
      “他如今是我们的将军,各位只为了混口饭吃也好,真为了报国也好,还是想找一条登天路都行,你们不喜欢他,那倒是说说,还能跟着谁?”那青年又道,“许将军好歹还有几分真心为大黎出力。”
      又有人道:“你怎知道他是真心出力?而不是籍此洗白自身?”
      许子御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说话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庞黝黑英挺,眉眼间带着倔劲,他身旁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青年却将下巴一抬:“我说的是实话。他来当主将,是难以服众,但他若能带我们打回天都,我便认他这个主将!”

      又看了片刻,许子御转头对身旁的亲卫说了句什么。片刻后,那青年被人领到了许子御帐中。
      帐中油灯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帐壁上。
      许子御肩头搭着大氅,正坐在案后看着前线来的战报,青年进来,脊梁笔直的行了礼。
      “起来。”许子御放下纸笔开门见山,“叫什么?”
      “骆青。”青年声音不卑不亢,有军人特有的干脆。
      “哪里人?”
      “汝阴骆家村。”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许子御抬眸看他。
      “没了。天都城破那年,都没了。”
      许子御沉默了会,又问:“打过仗?”
      “是。”骆青道,“长燕山时,当时属下就在先王军中。”他倏地抬眼,眼底多了抹倔强,“那一仗,若是将军您……”
      许子御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长燕山,早就成了大黎人心中一个无法填补的洞,那洞里埋了几十万英魂的血肉,埋了先王的死不瞑目,埋了许子御和血吞的屈辱,也埋了所有大黎人的不甘!

      骆青收声,立在那看他。
      “我们,会回去的!”许子御开口道,“总有一天,会让天下黎民回到自己的故国和家乡。”
      “长燕山,永远是大黎的长燕山。”
      骆青眼底有什么东西烫得慌,“望将军,”他顿了顿,“勿食言。”
      “身手怎么样?”许子御将思绪收回来,目光从骆青的面庞移到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先锋营现在缺人。”
      骆青将腰板一挺,抱拳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我行!”
      许子御轻笑,“我这先锋营要派大用场,去报个名吧,回头凭本事上。”

      骆青退下之后,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像厚软的墨,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将整座营地笼在里面。
      将案上那几份战报又翻了翻,许子御指尖沿着字行缓缓划过——靖西刚打通粮道近日被大黎境内一股不知归属的骑兵袭扰了两次,辎重运送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知归属的骑兵?他凤目微眯,将战报放在案角的木匣中,合上后转手从一侧小几上提起酒壶,低声道:“跟了一路的朋友,出来坐坐?天寒地冻的,不妨共饮一杯?”
      外面巡营的脚步声过来,又走远。

      片刻后,帐帘无风自动,一道轻薄身影无声滑进来,像一片被风送来的叶子,落在案前。
      那人穿着一身夜色短褐,抱拳躬身,等许子御开口。
      许子御打量他,见他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极亮,即便微垂眼眸,都难掩其中深藏的警醒和凌厉。
      “你是四卫里哪一个?”许子御问。
      “七杀。”那人低头道。
      “那夜囿春院檐上轻响,是你?”
      “是。”
      七杀抬眼看许子御,那夜独孤铭得知许子御知晓金针埋线一事瞬间是动了杀心的。而他于檐顶发出声响,藉此敲打独孤铭,也知道此举必然暴露自己,只是没有想到许子御直到如今才将此事挑明。
      “贺楼昭什么时候让你跟着我的?”许子御抿唇探着酒温,“我猜——我刚入盛京,进诏狱那日起,你便潜下了?”
      “是。”七杀神色一凛,将头再次低下。

      仰首将酒喝干,许子御又倒了半碗给他,七杀却摇头不接:“属下不能饮酒。”
      笑了一声表示理解,将那半碗酒饮了,许子御似自言自语:“也是费心了。”
      低喃般的喟叹落入七杀耳中,七杀忍不住抬头:“主子对将军真心不假。”
      “真心?”许子御带几分趣味地打量他,声音却平淡:“不过,既然是他给你的差事,便接着做吧。”
      七杀愣住:“您……不赶我走?”
      许子御笑出声来:“赶走做什么?多个暗卫,宛如多层盔甲。护不好我,你回去还能活?”
      他说得直白,七杀听得眸光烁烁:“属下也不是怕死之人。”
      “好,”许子御道,“去吧,夜里风大,别冻着。”
      七杀躬身行礼,隐入黑暗中。
      天亮时,信鸽将密信送至贺楼昭的身侧,他飞快地解下,那巴掌大的麻纸被折成极小的方条,打开来看,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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