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落子藏机锋世事如棋局 “今日这盘 ...
-
云欢进来添炭的时候,见贺楼昭还未睡,倒是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里物件发出细微磕碰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案前端坐的贺楼昭抬眸,目光扫过他略局促的身影,眉头不禁蹙了蹙,也很吃惊。
“云欢?”
“是奴才,”云欢身子一颤,连忙垂首跪下:“陛下。”
贺楼昭搁下手中书册,靠近椅背里看他:“过来些。”
知道他是怕说话的声音惊醒榻上那人,云欢敛着气以膝代足,在地毯上无声地挪过来。
“怎么是你?朕记得前些日子叫人将你从寝殿换到清闲些的地方当值的?德喜未吩咐下去?”贺楼昭略带疑惑,声音在屋子里竟然激起些许回音。
“德喜公公是将奴才换了,”云欢摇头,“但此番随行的宗哥病了,怕旁人应付不好,便又叫奴才来顶上了。”
“嗯。”贺楼昭点点头。
“奴才添个炭,陛下可要热茶水?”云欢抬头小心问。
“行。”贺楼昭将书册重又捡起,翻看起来。
云欢起身,带着贪心偷偷看了一眼贺楼昭沉静的脸。见窗开着,有风进来,他一边担心贺楼昭冷不冷,一边手脚不停的搬弄着炭炉,瘦弱的身子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添了炭,又忙不迭将冷茶倒了重新沏上,一切做得谨小慎微。
贺楼昭又看他一眼:“云欢。”
“奴才在。”
“可是你自己也不愿去别处?”贺楼昭问。
云欢咬了咬下唇,终究将头一点。
贺楼昭端坐在那里,拿单手支额,似有些无奈:“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四个字落在云欢耳中,却令他脸色骤变,他结巴着道:“陛、陛下……”
为什么呢?无非痴心妄想罢了。
他宁可留在寝殿,做旁人眼里伴君如伴虎的活,也想每天能多看这人一眼,他知道贺楼昭如今,不,是从来心中没有自己半分的位置,但他心甘情愿,哪怕连个替身都算不上,他有分寸,哪怕不过一个奴才,什么都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德天宫这么大,像他这样的奴才不计其数,他此生何幸能仰几分天子鼻息窥其几分欢颜!
“奴才只想服侍陛下。”云欢抖着声音道。
“为什么呢?”贺楼昭又问,他看着云欢的眼睛,这一次,却不似从前那般,总会从这双眉眼中去看另一个人。
云欢能感觉到贺楼昭是真的认真看自己。
他迎着那目光,壮起了胆子重复道:“奴才是陛下带回来的,只想服侍陛下。”
贺楼昭面上有淡淡尴尬。
当初救云欢本是无心,后来留在身边也不过是自己生理所需,论感情,是半分全无,就连这名字取得……也是过于随意直白敷衍潦草,只是未曾想云欢竟如此死心塌地,一时间他倒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想起之前叫德喜将云欢调到旁处去时,独孤铭倒是十分婉转地劝他心狠一些彻底解决,如何彻底,贺楼昭心知肚明,却觉得云欢毕竟无错,枉死可惜,如今看来,倒不知自己那瞬间心软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人心隔肚皮,云欢当真只是单纯的想要留在自己身边吗?
见他不语,云欢将手中东西放到地毯上,叩了几首道:“陛下。”
“若奴才的存在,让陛下难堪和无措,奴才可以去死。”他趴在地上,脊背是直的,身子也是抖的,“奴才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奴才从未想在陛下这得到什么。”
心思被看透,贺楼昭倒也没恼:“朕有何难堪?”
“你胆子不小,如今连朕也该指摘。”他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淡淡吐出这一句。
云欢将头重重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来:“陛下,奴才对陛下唯有忠心。”
忠心,又是忠心,忠心几斤几两已经不值钱了!贺楼昭觉得这几天将这两字都听腻了,刚要摆手示意他退下,却见云欢满脸是泪地抬起头来:“陛下,赐奴才一死吧!”
闻言贺楼昭忽然轻笑,惊得他猛地抬头,只见烛光里天子眉眼温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开,云欢又是一抖。
当夜,北苑急传御医和长渠道长,说是许子御突发恶疾,吐泻不止,随后陷入昏睡,接着贺楼昭赐死宫侍一名,名唤云欢。
消息次日传出,一时间众说纷纭,独孤铭当值回来时已是深夜,远远看见父亲披着大氅立在廊下,便颇有几分意外,“这么晚了,父亲,您怎么在这?”
独孤庆侧过身来,笑笑:“听说许将军那边情况不太稳。略忧心罢了。”他将手拢进袖中,漫不经心随口道,“是何缘故?陛下不太动怒的性子,能将人命不留到天亮?”
独孤铭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自己父亲,看着他那眼底的精光,只觉这光着实刺眼。
“那叫云欢的宫侍在许子御的茶水里下毒,”独孤铭声音平静:“父亲如此关心?”
“何须特意关心?毕竟那位将军一直住在陛下寝殿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独孤庆笑意未到眼底地扯了扯嘴角,“今日在你姐姐那边也闲聊了几句,只是听闻得不太详细罢了。”
“您还挺闲,”独孤铭挥袖转身,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父亲早些回去歇着吧。夜寒露重,仔细身子。”
“对了,”他定住脚,又转身看自己的父亲:“皇后那边,到底还是内宫,女眷众多,父亲是外臣,又是男子,总是入内未免不妥,还是少去为妙!”
看着独孤铭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独孤庆面上那层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花白的胡须微微抖着,大氅下的手指也抖着。
孽子!他于心中怒道。
次日天方亮,贺楼昭刚推开门,便看见阶下立着三道身影。
独孤庆一身常服,站在晨光与残雪的交接处,如往昔般沉定从容——他身后半步远,立着一名小宫女,低垂着眉眼。
还有一道,是独孤铭的,他杵着刀立在一边,面色难看得很,目光不断在他父亲和那小宫女,还有刚踏出来的贺楼昭身上横跳。
“大司马这么早?”贺楼昭颇感吃惊。
“陛下。”独孤庆拱手行礼,“老臣听闻昨日陛下身边杖毙了一名宫侍,想着北苑中人手或许有些短缺,便自做主张,从府中挑了个还算机灵的丫头带过来,略尽绵薄之力。”
“明日便回宫了,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贺楼昭悠悠迈着长腿,跨下阶来。
独孤铭飞快递接过一侧宫侍递来的大氅,为他披上。
贺楼昭笑道:“惟礼在呢,比谁都贴心。”
独孤庆不语,只是往旁边退了一小步,那小宫女便彻底露了出来,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姿已然修长出挑,裹在一件素白色的冬衣中,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贺楼昭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目光越过独孤庆肩头,落在那孩子垂着的脸上——那眉眼、那下颌的弧度、那抿着的唇线……他看了片刻,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眯了眯眼。
直到独孤铭的长刀刀鞘在盔甲边缘磕出一声轻响,贺楼昭目光才从那小宫女身上移开,落在独孤庆面上,面上慢慢浮起一层意味不明的笑意,然后回过头,朝着殿内唤了一声:“白星。”"
白星从殿中慢悠悠地踱出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门槛,灰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眯成一条细缝。
贺楼昭伸手朝那小宫女虚虚一点,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白星,你看,像不像?”
白星听懂了,竟真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在那小宫女面上缓缓扫过,又歪了歪头,似有几分疑惑地看向贺楼昭。
“像吧?”贺楼昭“哈哈”一声,蹲下身揉了揉白星的耳朵:“这才是真像,是不是?那你别闹,我让她陪你玩。”
他说罢直起身,朝身后的内侍抬了抬下颌:“去,让这孩子换身正青的衣衫,再配根软翠的发带过来。”
一直弓着身子的独孤庆无声一喜。
“大司马,手谈一局?”贺楼昭回身朝暖阁中走去,语气随意。
独孤庆应声跟了进去。
两人隔着一方乌木棋盘相对而坐,贺楼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上,不慌不忙地将棋子压在角上。
独孤庆则将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天元上,贺楼昭不禁搓了搓额角,带着几番无奈叹笑:“金角银边草肚皮,大司马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
“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占角,棋家常然。”①独孤庆捻须道:“若拘泥边角,如何看到全盘棋局?”
贺楼昭面色肃然道:“看来这些年朕的棋艺在大司马眼里仍然上不得台面。”
独孤庆微笑着又下一子,落在天元的斜侧方,“陛下论棋,确实是老臣带过最不出色的学生。”
“只是棋艺不出色吗?”贺楼昭撑着下颌,苦思棋局如何突破,却落下一手极寻常的拆二,无功无过。
独孤庆目光伴着嘴角皆是微动,似有感慨贺楼昭如此随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白子落在黑子缝隙间,卡在本就松散的布局里,将黑子腹地撕开一道细口。
“咦?大司马这手棋,像是在替朕补漏。”贺楼昭笑了笑,索性将自己那一小块空出的边角又往外拓了一步,道:“大司马堵便堵,大不了朕换个地方去。”
独孤庆没有接话。他接连又落了三手白子,黑棋阵脚渐渐被挤得散乱,贺楼昭依旧东补一手西落一子,由着白棋筑起一座铁壁铜墙。
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明朗——白棋越收越紧,越围越死,而黑棋被一寸一寸地逼进墙角,生机似无。
贺楼昭捻着一枚黑子,终于不再像方才那般四处散漫地落子了。他悬着那枚子,迟迟没有落下,目光在棋盘上缓缓扫了一整圈,最后“嗒”一声敲在独孤庆面前一角。
独孤庆终究叹口气道:“陛下!”
贺楼昭抬起头来,眼神灼亮看他,似在等着什么。
“陛下可是有话要讲?”从昨日得知云欢被赐死,独孤庆便已然做好打算,这盘棋名为手谈,实为问罪。
贺楼昭敛了笑意,棕色眼瞳里的懒散瞬间退尽了,唯留一层刀锋似的清明,“那个小丫头,大司马是费心的。”
“当今皇后为老臣长女,至今未能为陛下诞下一子半女,作为臣子也好,作为父亲也罢,老臣心中都是揪心的。”独孤庆神色有些怅然。
贺楼昭却点头,“这宫里头,真心替朕着想的人太少,朕不同其他几位王爷,年少并未在盛京长大,身边也极少能鼎力相助之人,大司马乃是其一,伴着朕这十年,为国事,为朕殚精竭虑,朕看在眼里。但——”
“大司马每一局棋从落角到入腹,每一条路都算得死死的。一步不错,一子不差。”他伸手棋罐轻轻推到一旁,靠进椅背里:“大司马做别的事也是这样。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事,算得太尽了,反而落不了子?”
未待独孤庆回答,他又道:“昨日朕的宫侍云欢给许子御的茶水里下药,被朕命人当场绞杀。”
独孤庆垂着的眼眸一震,此言既出,看来是云欢将自己要毒杀许子御的事情如实告知了。
耳畔只听贺楼昭声音幽幽,“朕只是有些可惜——朕身边真心为朕的人太少了,当然,大司马是真心人之一。”他蓦地顿住,眼光落在独孤庆绷紧的面容上,“朕希望大司马替朕安排之前,不妨先问问朕愿不愿意。”
将手中黑子丢进棋罐中,贺楼昭道:“今日这盘棋,权当朕输了。他要醒了,朕得去看看。”
“大司马没什么事的话,便回吧。”
孤庆独盯着那满盘黑白交错,白棋占了大半江山,黑棋零零落落地散在四角,可他越看面色越沉,终于伸手取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左下角,不远处,恰是他自己方才想着要落白子收尾的位置。
若是那枚白子落下去,正好会被这枚黑子截断后路,整片白棋的铁壁便会从腹地开始、一块一块地崩裂。
无声无息地,他竟全然不觉自己被贺楼昭引到了绝路上,独孤庆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贺楼昭风平浪静的脸,不禁阖上了眼。
门帘被宫侍挑开,被带去更衣的小宫女重新出现在门前。正青色的冬衫,衬得人清瘦,软翠发带系在乌黑发间,齐齐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确实像——清冷如雪,瘦削如竹,与许子御有七八分的像。
盯着那青色的身影看了一会,贺楼昭道:“大司马既然有心,那心意朕收下了。”
独孤庆退出暖阁,独孤铭一直立在阶下等着他,见他一出来,目光便牢牢地钉在他面上。
“有事?”独孤庆正了正神色道。
两人目光无声对峙了一瞬,并肩往外走去,独孤铭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质问:“父亲,您又往陛下床上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