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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共踏阶前雪北巷起内戈 许久,他才 ...

  •   “第三关你别怕。”
      “道长说三日一针,白日我不得见你,但晚上还是可以陪你的。”
      “正好三州雪情得解,我也难得松快一些。”
      “你看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道长说要吃得清淡,所以未敢叫膳房送你爱吃的葵花鲜肉、东安子鸡这些。只是我看都是清粥小菜的,能有多少油水?难怪你都清减了。”
      “这鸭肉还要不要再用一块?”

      贺楼昭絮絮叨叨说着,将盘子里的鸭肉去皮,又夹了一块鱼肉,将鱼刺细细剔了放到许子御碗里,这才放下手中玉箸,出神地打量他。
      许子御本是清冷的长相,因如今意识不清醒,成日心无旁骛地倒多了一些娇憨出来,看起来很显少年气。

      贺楼昭忽然想,若是十几年前的这人,不曾戍边卫国,不曾上阵杀敌,不曾经历这么多风雨,只是大黎哪户人家里的小儿子,父母娇宠着,兄长疼护着,又该是怎样的风景?
      认识许子御这么久,却从然不知他未从军之前是什么样的人生,贺楼昭很想知道,但无从知道。
      前些日子,破军回来了,带回了一些消息,说许子御当年确实曾在囿春山拜师学艺,师父乃是悟道观的邱真人。

      邱真人。难怪!
      难怪许子御在写到“邱”字的时候,会避讳成“丘”。
      可贺楼昭又不明白了,若许子御是避师父名讳,他呢?他自己又缘何有这习惯呢?避讳本就因人、因事而异,他与许子御素无交集,何来这同样的避讳?
      带着一线希望,他看向破军问:“那沈抗呢?可曾查到一二?”
      破军道:“沈抗墓确实在囿春山,也有些年份了。属下探了,尸骨犹在。”
      一口凉气倒进心底,贺楼昭坐在龙椅中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问:“沈抗……真是许子御师兄?”
      破军道:“是,邱真人所收弟子不多,悟道观也早就毁于战火,属下查了许久,也问了许多人。”
      贺楼昭疑惑地看他:“那你如何得知沈抗是许子御师兄?”

      破军肩背跪得笔直,声音平静:“观是不在了,但是当年常给道观送米面的农家还在,提到许将军和他那位师兄都知道。”
      “毕竟,许将军在大黎也是身居高位。”破军道。
      “可问清,他师兄是何相貌?”贺楼昭身子往前迎了迎。
      “嗯,”破军道:“个子不高。是个老实人。”他抬眼看了一眼贺楼昭,又补充道:“据说,说话还有点结巴。”

      贺楼昭将眼使劲一阖,身子再次陷入龙椅的背圈中,冲他挥了挥手:“行了。”
      “此行你也辛苦了,休息几日吧。”
      “属下不累。”
      “那也去吧。”贺楼昭疲惫道,他之前让独孤铭去查,对带回的消息不满意,又让破军去查,可是依旧不满意。

      答案似乎水落石出,可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很不对,心头脑中总有什么东西似往外涌着,呼之欲出却又不得其道,似乎有个巨大的笼子将他框着,让他触不得想要的真相。

      “贪狼。”
      贪狼身影悄然出现,贺楼昭道:“破军所查结果,你觉得几分可信?”
      暗卫垂着的眉眼下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却依旧老实回答:“属下不知,但属下相信破军能力。”
      “朕倒是从未质疑他的能力。”
      “你们四个,从朕入宫起便在身边,十多年情分,朕不相信你们会骗朕,也不信你们敢。”

      贪狼猛然抬头,盯着自己的的主人:“陛下!属下四人绝无……”
      贺楼昭却将他打断,幽声道:“你去帮朕找一个人来。”
      说着,他丢了一件东西过去,贪狼接了细看,是一支精巧的令箭——不过一根手指长,却雕工精湛质地精良。

      “贪狼,”贺楼昭若有所思看他:“朕这个人念旧,用惯的人和物件都不太想换,朕信你们的能力,但……这么多年,到你们该表忠心的时候了。”
      贪狼眉睫几不可察的轻微一颤,端端正正地叩首道:“四卫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不用日月来鉴,朕自会辨别。”贺楼昭道。
      “去吧。”看着贪狼转瞬即逝的身影,贺楼昭的眉目再度陷入了阴暗中。

      白星摇着尾巴过来,凑到他脚边,贺楼昭垂眸看它,忽而一笑:“你怎么就不会说话呢?”
      “呜呜!”白星继续蹭他。
      贺楼昭俯身狠狠揉它脑袋:“白星。”
      “有时候我很想知道,当年你如何陪着我在山中度过的。”他叹口气:“可惜我忘了。”
      “所以他们说的我不信。”
      “欺骗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必定是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或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这个真相,对我很重要。”
      对许子御也很重要。

      这三日不需施针,贺楼昭便用了点心思,叫人将盛京城北不远的一处皇家别苑收拾出来,带许子御去暂住。
      贺楼昭坐在马车里的小案前批折子,只觉车内过于安静,侧首看向许子御,见这人正端坐那边,认真地看着窗外,不禁笑了笑凑过去:“看什么?如此聚精会神?”
      许子御裹在雪裘中,面色懒散,也不搭理他。

      习惯了他这样的对待,贺楼昭也不觉哪里不妥,只是将侧帘挑开大些让他看得更宽阔,冷风随即呼呼灌进来,许子御不禁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找地方躲,贺楼昭趁机靠近些,由他挨着自己挡风。
      看着两侧皑皑雪景,贺楼昭不无遗憾道:“难得出宫一趟,若不是那院子附近没有山林,我倒是可以带你骑马猎猎兔子。可惜。”
      许子御目光落在窗外沿街店铺上,洗了洗鼻子。
      贺楼昭怕他冷,刚想要放下帘子,却听他喃喃道:“兔子!”

      “阿抗,兔腿给你!”
      愣了一下,贺楼昭看他:“你说什么?”
      许子御将手递给他:“兔腿好吃!”
      贺楼昭哑然地看着他搭过来的手,心跳无故漏了半拍,却又觉得心底同时生出些酸涩来,他不禁陷入缄默中,许久才叹口气道:“我嫉妒他,你知道吗?”
      说到这,心底那酸涩又变成一种嫉恨,他攥紧许子御的手腕拽到唇边,在他的拇指指根处轻轻一咬。

      痛意袭来,许子御“咝”地缩回手,有点生气的背过身去,不理他。贺楼昭不掩笑意地看着那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背影,毛茸一团,像大号的白星——不,像只大号狐狸,还是一只被惹恼了、正拿后脑勺对着他的狐狸。
      看着他耳尖被烘出来的一点薄红,贺楼昭又重复:“我嫉妒他,你知道吗?”
      说罢不动声色地从背后将那只没受伤的手探进许子御雪裘里,指尖隔着里衣薄棉布料,毫不客气地捻住了腰侧那处软|肉,轻掐了一下。
      纵然再麻木,许子御也是怕痒的,他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后躲去,逗得贺楼昭大笑出声。

      他颇为流氓气地道:“躲什么?谁家媳妇躲丈夫的?”
      说着不依不饶地追过去,许子御被追得东躲西藏,后背抵榻角软枕上退无可退。
      “还能躲到哪去?”贺楼昭手指贴着他的腰侧不肯收回,只是俯身凑近他,声音压低了,“嗯?”

      从雪裘的包裹中长呼一口起来,许子御伸手去推他的肩。
      就着那点推搡的力道贺楼昭死皮赖脸同他挤在一处,原本缩在脚下酣睡的白星被这动静闹醒,见贺楼昭正压着许子御,便甩着脑袋稀里糊涂地过来叼贺楼昭裤管往一边拽,贺楼昭压着许子御,又气又笑地蹬它:“你就知道碍事!”
      “成天净帮我倒忙!”

      两人一狼你推我挡的闹作一团,把榻边小案上搁着的茶盏、果碟、书册都撞得叮当作响。独孤铭骑马在外忍不住敲了敲窗:“公子声音小些吧,这边还未出城区呢。”
      马车里声音骤然一消,片刻后贺楼昭声音再度响起:“你如今越发管得宽了!添什么乱?”
      独孤铭面不改色策马一旁,压根不以为意。

      北苑原本是为了皇家狩猎途经此处所备的一处院子,往年贺楼昭都会按祖制冬狩,但今年因着三州雪情,便也一并取消了。
      但贺楼昭此番令人提前派人打理了,因此屋里诸处都暖意融融,将窗外寒意隔绝得干干净净,院子也算雅致幽静。
      他带着许子御走了一圈,专挑有积雪的地方走,虽许子御没说什么话,但表情看来极为满意——德天宫里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得一干二净,而这处院子因贺楼昭旨意突然,宫侍只来得及将通道几处扫净,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那些积雪成了乐趣。

      看他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听着他靴底在雪地上踩出的咯吱咯吱声,贺楼昭也兴致满满,时不时攀折墙边的一两支梅花,抑或搓一个雪球来逗弄他。
      将那雪球在手中盘玩一会,许子御冻得打了一个冷噤,不禁将被冻得冰凉的十指塞进贺楼昭袖筒里,贴着小臂温热的皮肉。
      这突然孩子气的动作伴着凉意透心,贺楼昭哑然一瞬后却立刻甘之如饴。
      他猛地将许子御揽进怀里,抵着他的额角道:“你不喜欢宫里,是不是?”
      “其实我也不喜欢。”
      “我以后常带你出来,好不好?”他问眼前人。
      咯吱咯吱……许子御不语,只是将脚深深浅浅地踩在雪地上,又打了个哈欠。

      咯吱咯吱……
      贪狼踏着积雪将那枚令箭送到城东那座道观——只见院墙半塌,残瓦一地,到处都覆着厚厚的雪,似乎荒废多年。
      近郊竟有如此破旧之地?贪狼心里想着,依着贺楼昭嘱咐过去叩了三下木门,只觉下手处门板也是摇摇欲坠。
      不大一会功夫,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乞丐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袄慢吞吞地露出脸来,将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伸出来,贪狼无声地递去令箭。
      盯着那枚令箭看了片刻,老乞丐哑声道:“大人请回吧,定会为大人转达。”

      回到别苑的贪狼刚从院墙翻下,只见一道修长精瘦的身影背靠着砖墙,见他落地,目光便如刀般扫了过来——是破军。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细巷角落细碎的雪沫。
      “你怎么在这?”贪狼道他。
      “你怎么在这?”破军反问。
      贪狼没有回答。破军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你去哪了?你的职责不是该守着陛下么?”
      他声音不高,也很克制——独孤铭麾下的禁军正在院中来回巡视,用不了多久,便会到这边来。

      贪狼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有事情交予我做。”
      破军将目光收回来,“嗯”了一声,似乎有点不信。
      “破军,我有话问你,”夜色中的贪狼微微眯了眼,声音也带着一种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沉冷:“你这些年在陛下身边,可曾有过什么、什么隐瞒?”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可曾做过背叛主人的事?

      破军面色骤然绷紧了,嘴唇抿成一道紧直的线,沉默了片刻才道:“没有。我对陛下的忠心,不比你少半分。”
      “破军。”贪狼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往他的方向轻轻走了过去,近乎叹息道,“你我并肩近二十年,守护如今的主子也十几载,但如今他让我们表忠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破军呼吸微滞。过了许久,才声音暗哑的开口:“我知道。”
      远处,禁军脚步声整齐而有力,由远及近的传入两人耳中。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瞒了什么?”贪狼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这脚步声盖过去。
      “贪狼,我对陛下忠心耿耿,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可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破军道。
      贪狼瞳孔猛缩,他再次逼近他:“什么事?我也不能说?”

      破军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准备离开,可贪狼却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腕甲,破军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上的手,眼底却是晦暗不明,他耐着性子道:“你若是信我,就别再问了。”
      贪狼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信任与疑虑无声交织成网。
      他没有松手,盯着破军低声道:“我不信。”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破军沉寂的面上起了裂痕,带着难堪和羞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手腕猛地一翻,试图将贪狼的手甩脱,可贪狼的速度更快——肘击带着风声擦着破军脸颊掠过,破军偏头躲过,反手一拳直取他肋下,并趁机挣脱了他的桎梏。
      “贪狼!”破军退后一步,抵着墙角,眼底带了些许红意:“非要这样吗?”
      “那你呢?也非要这样吗?”贪狼说着,一拳砸向他的肩井穴。

      破军没有再还手,也没有挣扎,由着他将自己按在宫墙冰冷的砖面上,他看着贪狼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
      贪狼胸口剧烈起伏着,也看着他,锁在他喉间的手指微微颤动着,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底撬开一道缝,又流了出去。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道:“破军,我不想这样对你。”
      两人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看着夜风将贪狼额前垂落的碎发吹得晃动,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如今裂开的信任,可最终破军只是阖上了眼,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别问了。”

      “什么人!”
      “那边有声音,过去看看!”
      打斗声引起了禁军注意,在一片铁甲碰撞声和急促赶来的脚步声中,贪狼收手,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后退各自隐入黑暗。
      宫墙外,破军抵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里无声喘息着,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夜已然很深。
      许子御已经睡了,案前批着折子的贺楼昭听独孤铭说北苑西南角方才似乎有人打斗,闻言只是笑笑。
      他取了本书,将窗户支了一道缝,刚好能看见院子里,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更香慢慢从子时燃到丑时,再到寅时。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共踏阶前雪北巷起内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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