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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世界是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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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走后,沈聿的世界,彻底成了一座空城。
无人知晓,那位风光无限、权倾京城的沈先生,余生活成了什么模样。
他依旧步步高升,仕途坦荡,稳坐京圈顶层,手握滔天权势,万人敬仰,无人匹敌。
他变得愈发冷漠、愈发克制、愈发无懈可击。
待人永远温和疏离,处事永远滴水不漏,情绪永远藏得深沉。
再也没有过半分偏执,半分失控,半分疯戾。
所有人都以为,他彻底走出了年少情愫,彻底褪去了软肋,彻底活成了无坚不摧的帝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疯,从未消失。
只是从热烈纠缠、双向毁灭的疯,变成了沉默孤守、终身寂灭的疯。
他守着一座城,守着一堆灰烬,守着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见证的十年爱恋,孤独终老。
他终身未娶,孑然一身。
偌大的沈家府邸,空旷冰冷,夜夜独灯。
他保留着那栋曾经同居的别墅,原样不动,分毫未改。
卧室、客厅、露台、陈设,全部保留着两人最后的模样。
他每天都会独自回去待上很久。
坐在空旷的客厅,站在落雪的露台,看着曾经相拥、纠缠、温存、博弈的每一寸地方。
一坐,就是一夜。
年年岁岁,春夏秋冬。
雪落又融,叶落又生,岁岁年年,无人归来。
他再也没有见过陆时衍。
基层偏远,山水相隔,两人从此南北陌路,此生不复相见。
偶尔有圈层故人提起陆时衍,说他在基层安稳度日,清正依旧,平和淡然,过得很好。
沈聿每次都只是淡淡点头,无波无澜,从不接话,从不追问。
无人知晓,他深夜独处时,会一遍遍翻出年少的旧照片。
照片上,十五六岁的两个少年,站在大雪纷飞的校园里,并肩而立,眉目清澈,意气风发。
一个温润藏疯,一个清冷藏戾。
那时的他们,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
后来的他们,拥有了全世界的荣光,却彻底弄丢了彼此。
时光一晃,五年匆匆而过。
沈聿三十二岁,身居高位,风华正茂,权势滔天。
却常年失眠,心绪郁结,积劳成疾。
身体日渐消瘦,常年低烧,心绪荒芜,百病缠身。
医生叮嘱,心结难解,药石无医。
他的病,从来不是身体的病痛。
是心病,是情劫,是十年烬火焚尽余生的荒芜。
深秋,又是梧桐叶落的季节。
和两人第一次决裂博弈的那个秋天,一模一样。
沈聿因公下乡调研,辗转偏远基层县城。
车马劳顿,旧疾复发,骤然高烧不退,晕厥在调研途中。
被就近送入当地县城医院。
病房简陋,清冷孤寂,没有佣人,没有随从,没有前呼后拥的权贵排场。
只有他一人,孤寂躺着,浑身寒凉。
朦胧高热中,他陷入沉沉幻境。
梦里重回十年前的大雪校园。
少年陆时衍逆光走来,眉眼干净,清冷温柔,没有偏执,没有博弈,没有裂痕,没有毁灭。
静静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轻声唤他:沈聿。
一声呼唤,击溃半生孤寂。
沈聿在混沌中,无声落泪,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呢喃:
“时衍,我错了……”
“我不掌控你了,不逼你了,不跟你博弈了……”
“你回来好不好……”
疯了半生,偏执半生,掌控半生,毁灭半生。
到最后,只剩一句迟了半生的认错。
可世间最无用的,就是迟来的歉意,落幕的深情,散尽的执念。
高烧褪去,人却彻底垮了。
醒来时,窗外细雨淅沥,秋风萧瑟。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五年未见,陆时衍褪去了年少青涩,眉眼愈发沉静温和,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淡然平和。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朴素干净,彻底没了京圈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场,只剩基层打磨后的安稳沉静。
是巧合,也是宿命。
他就在这座县城任职,就在这家医院,偶遇了晕厥重病的沈聿。
五年南北相隔,五年杳无音讯,两人终于再见。
没有预想的波澜,没有拉扯的偏执,没有破碎的情绪。
只剩隔着一扇门的,遥遥相望,平静如水。
五年时光,磨平了所有棱角,散尽了所有疯戾。
陆时衍率先抬步,走进病房,语气平和客气,是对待故人最疏离的礼貌:“沈先生。”
一声沈先生,隔绝了十年竹马,十年爱恋,十年疯魔。
彻底沦为陌路旁人。
沈聿躺在床上,身形单薄苍白,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心底荒芜成灰。
他轻声应声,嗓音沙哑干涩:“时衍。”
五年未见,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这两个字。
简单,沉重,耗尽半生。
陆时衍站在床边,看着他虚弱苍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
“身体不好,就多休养。”
寻常客套的叮嘱,平淡无波。
“京城事多,不必太过操劳。”
沈聿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看着他安然无恙、平和安稳的模样,看着他彻底走出了过往、走出了疯魔、走出了彼此的桎梏。
真好。
他终于自由了。
终于安稳了。
终于不用再和他彼此折磨、彼此毁灭、彼此博弈。
这场始于少年、焚于成年的病态爱恋,终究是他一人困死原地,他一人全身而退。
“你过得很好。”沈聿轻声道,语气带着释然,也带着极致的悲凉。
“很好。”
陆时衍微微颔首,眼底无波:“安稳度日,足矣。”
足矣。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极致沉沦,没有疯魔拉扯,平平淡淡,安稳一生,足矣。
这是沈聿给不了他的安稳,是他挣脱彼此桎梏后,唯一的圆满。
两人静坐无言,沉默良久。
过往十年的爱恨、偏执、禁锢、博弈、毁灭、温柔,尽数沉淀在死寂的沉默里。
最后,陆时衍看了一眼点滴瓶,轻声道:“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没有道别,没有留恋。
转身,抬步,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回头。
背影清瘦挺拔,决绝淡然,彻底走出了沈聿的余生。
沈聿躺在床上,静静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胸腔翻涌的郁结、病痛、孤寂、悔恨、执念,瞬间冲破所有桎梏。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鲜血溢出唇角,染红了洁白的被褥。
半生权倾天下,半生疯魔沉沦。
到最后,无妻无子,无亲无故,无爱无念,只剩一身病痛,一腔灰烬,满目荒芜。
随从闻声赶来,慌乱呼救,紧急抢救。
一切为时已晚。
沈聿躺在病床之上,气息渐弱,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映入脑海的,不是滔天权势,不是半生荣光,不是京圈繁华。
是十五岁那年冬天,大雪纷飞。
少年陆时衍穿着干净校服,逆光向他走来,眉眼清澈,眼底无尘,温柔了他荒芜的余生,也毁了他热烈的半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无声呢喃:
“时衍……来生……不疯不爱……不遇不见……”
不要再遇见。
不要再相爱。
不要再偏执纠缠,不要再双向毁灭。
来生,你做你的清正君子,我守我的世俗荣华。
两两无关,岁岁平安。
再也不要这般,蚀骨焚心、烬城灭情的爱恋。
气息彻底断绝,眼底光芒彻底寂灭。
一代京圈权魁,半生疯魔,余生孤寂,至此落幕。
秋风穿窗,细雨萧瑟,落满空荡的病房。
人死灯灭,万事成空。
消息传回京城,举国震动,圈层悲恸。
无人知晓这位天之骄子、顶层权贵,为何年仅三十二岁,积劳猝逝。
无人知晓他心底葬着一场十年烬情,无人知晓他半生疯魔、半生孤寂。
葬礼肃穆盛大,京城权贵尽数到场,挽联千里,盛况空前。
极尽一生荣光,极尽世人尊崇。
唯独缺了,他执念一生、深爱一生、疯魔一生的那个人。
陆时衍没有回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他收到消息时,正在基层开庭断案。
听闻噩耗,他握笔的手骤然僵住,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刺眼的裂痕。
他全程面无表情,平静开完庭审,平静送走当事人,平静处理完所有工作。
直到独自一人待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多年未曾波动的心绪,瞬间崩塌。
他缓缓低头,埋在掌心,无声哽咽,泪落如雨。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没有失态。
只有极致安静、极致绝望的痛哭。
他走了,他自由了,他安稳了。
可那个疯了他半生、宠了他半生、困了他半生、爱了他半生的人。
永远不在了。
从此,世间再无沈聿。
再无人偏执护他,无人禁锢他,无人与他双向疯魔、同归于尽。
无人再爱他,如生命,如执念,如余生。
所有的对抗,所有的博弈,所有的裂痕,所有的不甘。
再也没有和解的机会,再也没有落幕的可能。
他赢了公理,赢了前途,赢了自由,赢了余生安稳。
最后,输得一无所有。
往后余生,陆时衍留在基层,一生未娶。
恪守律法,清正自持,平和淡然,活成了世人眼中最圆满端正的模样。
只有每个大雪纷飞的深夜,他会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远方京城的方向。
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入骨髓的疯魔与孤寂。
年少双人疯,余生单人烬。
京城繁华依旧,长安街灯火万年不休。
只是那两个曾在巅峰纠缠、双向疯魔、彼此桎梏的少年。
早已葬身岁月,烬于流年。
城空,人散,情灭,烬尽。
自此,世界是囚笼,而他是归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