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临》千里辞君月

6、残骨 残骨脱厄，

　　天宫大典草草落幕，各大仙门宗主纷纷上前向二人致歉，又主动提出，想要重建清玉峰，恢复当年清玉一脉的仙门地位。

　　沈玉栖一一温和应下，却并未立刻应允重建宗门之事。百年前的伤痛刻骨铭心，三百七十二条人命长眠于清玉峰废墟，他暂时无心重开山门，只想先安顿好那些散落世间、隐姓埋名的清玉旧部。

　　谢临渊全程陪在他身侧，默默替他挡下一众修士过度的攀附与恭维，将所有嘈杂纷扰隔绝开来，给足了沈玉栖安静喘息的空间。

　　待所有仙门修士尽数散去，天宫恢复空旷安静，漫天霞光落在两人身上，柔和温暖。

　　谢临渊抬手，撑开一道空间通道，通道另一端，正是九天宸阙熟悉的云海仙境。

　　“回去？”

　　沈玉栖望着通道那头云雾缭绕的栖玉殿方向，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踏入空间通道，转瞬便回到了九天宸阙。

　　刚踏出通道，两名仙侍立刻上前恭敬行礼，玄墨也快步走来，等候帝君吩咐。

　　“凌霄宗所有缴获的宝物、灵脉契书分类整理，受损的中小仙门逐一归还，凡间受难国度拨付天材地宝修复疆域，锁魔渊那边派人严加看守，杜绝魔族余孽作乱。”谢临渊淡淡吩咐玄墨，条理清晰地安排好后续所有事宜。

　　“属下遵旨，即刻去办。”玄墨躬身领命，转身离去处理繁杂公务。

　　两名仙侍上前询问晚膳安排，谢临渊挥手让二人备好清淡灵膳送往栖玉殿，不必时刻侍奉，随后便带着沈玉栖往栖玉殿缓步走去。

　　白玉长廊两侧灵花盛放，淡淡清甜花香萦绕周身，仙鹤落在廊边，温顺地低头蹭过沈玉栖的衣袖，全然没有丝毫畏惧。

　　沈玉栖伸手轻轻抚过仙鹤柔软的羽翼，眼底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松弛柔和。

　　“以前在清玉峰，也养过一群仙鹤，每到黄昏，都会落在峰前玉台等候我练功结束。”他轻声开口，说起少年时安稳平和的过往，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

　　谢临渊走在他身侧，静静听着，低声回应：“日后宸阙仙鹤任你驱使，若是想念清玉峰景致，待诸事安定，我陪你回清玉废墟看一看。”

　　“好。”沈玉栖弯了弯眼，浅浅一笑，绝色眉眼染上暖意，看得谢临渊心头一动。

　　一路缓步走入栖玉殿，殿内灵泉潺潺，灵气温润，与往日无二，只是今日殿中多了几分轻松安稳的气息，不再有压抑的隐忍与沉重的恨意。

　　仙侍很快送来一桌精致清淡的灵膳，皆是滋养神魂、温润玉灵血脉的食材，是谢临渊特意吩咐准备的。

　　二人相对落座，安静用膳，没有天宫大典上的喧嚣纷扰，只有一室平和静谧。

　　用罢晚膳，仙侍进来收拾妥当，安静退去，殿门轻轻合上，偌大殿宇只剩他们两人。

　　沈玉栖走到窗边，抬手抚上心口，归墟玉璧细碎的金芒在肌肤下缓缓流转，传来温顺安心的意识。

　　【主人，仇恨消散，心头不再沉重，很好。】

　　沈玉栖在心底轻声回应：“是啊，都了结了。只是百年伤痛刻在神魂，一时半刻，难以彻底放下。”

　　【有他护你，有我伴你，往后不会再有苦难。】

　　神器的意识轻轻蹭了蹭他的神魂，随后便安静沉寂下去，不再打扰。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谢临渊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月色。

　　月华洒落在两人身上，将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温柔缱绻。

　　“如今大仇得报，污名洗清，往后你有什么打算？”谢临渊轻声发问，侧头凝视着少年清绝的侧脸，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珍视。

　　沈玉栖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先寻回散落各地的清玉旧部，妥善安置，给那些受难的族人后代一个安稳去处。至于重建清玉峰，我想再等一段时日，等我彻底放下过往伤痛再说。”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谢临渊，眼底带着一丝迟疑，轻声问道：“若是我长久留在宸阙，会不会耽误帝君处理三界公务？毕竟我只是一介修士，常年盘踞至尊居所，难免引来三界议论。”

　　百年的苦难让他习惯性自卑、思虑周全，即便知晓谢临渊满心护持，依旧会顾及外界眼光，不愿给对方增添麻烦。

　　谢临渊闻言，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温热的力道温柔克制，没有半分逼迫。

　　“本君说过，宸阙之内，你来去自由，三界任何人的议论，都无需放在心上。”他目光深邃，牢牢锁住沈玉栖的凤眸，一字一句认真道，“数万载宸阙空旷冷清，于我而言，有你在，才算真正完整。你留下，从不是拖累，是我心之所愿。”

　　数万年来，他独守九天，俯瞰苍生，看似权势无双，实则孤寂无边。直到永夜墟遇见满身伤痕、傲骨不屈的沈玉栖，他沉寂万年的心，才终于有了归处。

　　沈玉栖心头猛地一颤，手腕上温热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融化了最后一丝不安。

　　他看着谢临渊认真深邃的眼眸，轻声询问：“临渊，你为何对我这般好？仅仅是因为归墟玉璧认我为主吗？”

　　他始终不解，三界至尊，为何愿意为他耗费本源神力，为他布局百年复仇，给予独一份的偏爱与庇护。

　　谢临渊松开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细腻温热，拂去他鬓边一缕碎发，动作温柔至极。

　　“初见时，永夜墟血色满地，你满身伤痕，脊背却挺得笔直，宁死不肯屈膝。归墟玉璧耗损百年本源不离不弃，你心性纯粹，爱恨分明，身处绝境依旧守着本心正道。”

　　他顿了顿，眼底情愫清晰展露，不再刻意隐藏万年隐忍的心意。

　　“早在千年前，我曾推演天道命盘，窥见一缕玉色微光，注定是我毕生唯一羁绊。我寻遍三界无数岁月，直至永夜墟，才寻到那束属于我的玉光。护你，不是因为神器，是因为你是沈玉栖，仅此而已。”

　　千年前天道命盘早有定数，他等待万年，只为遇见沈玉栖一人。

　　沈玉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眉眼，心脏疯狂跳动，百年间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

　　他见过世间所有恶意，以为此生只剩仇恨与独行，从未奢望过有人会毫无所求、全心全意待他。

　　绝境百年，满身疮痍，破碎不堪的自己，竟被三界至尊放在心尖珍视。

　　眼眶微微发热，沈玉栖下意识偏过头，掩饰眼底泛起的湿润。

　　谢临渊见状，轻轻收回手，没有逼迫他立刻回应，只是温和开口：“我不逼你即刻给出答复，百年伤痛，你慢慢来，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他愿意给沈玉栖足够的时间，抚平过往伤痕，接纳这份跨越万年的心意。

　　沈玉栖沉默许久，重新抬眸，凤眸水光澄澈，认真望着谢临渊，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不用等。”

　　“临渊，百年黑暗，是你拉我走出永夜墟；破碎灵根，是你用神力替我重塑；血海深仇，是你为我布局昭雪。神器归墟护我肉身神魂，而你护我世间所有前路与尊严。”

　　“我沈玉栖此生，欠你恩情，更动了真心。愿留在宸阙，伴你左右，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周身归墟玉璧金芒漫天舒展，主动缠上谢临渊周身的天道金光，两道光辉相融缠绕，不分彼此，神器已然完全认可两人相守的心意。

　　谢临渊眸色骤亮，万年冰封的心底盛放温柔，伸手轻轻将单薄的少年揽入怀中，力道轻柔，生怕碰碎他历经磨难的身躯。

　　“好，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月华透过窗纱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灵泉潺潺，玉光流转，栖玉殿满是安稳缱绻。

　　永夜残骨，终遇九天帝君；烬玉微光，终归一心之人。

　　此后数年时光，九天宸阙日日暖意绵长。

　　沈玉栖安心居于栖玉殿，一边潜心修行，一边四处寻访当年流落在外的清玉旧部。谢临渊处理三界公务之余，所有空闲时光尽数陪着他，或是一同在云海之巅静坐论道，或是携手前往凡间山河游历散心，偶尔一同去往当年的永夜墟，或是清玉峰废墟凭吊故人。

　　归墟玉璧在天道神力常年滋养下，彻底恢复全盛本源，攻防之力冠绝三界，日夜流转金芒护持沈玉栖，但凡有一丝一毫危险靠近，便会自动展开屏障，无需沈玉栖刻意催动。神器通灵，与谢临渊的天道之力相辅相成，一人一神器一帝君，彼此守护，从无隔阂。

　　当年被凌霄压迫的中小仙门时常送来请柬，想要请沈玉栖重掌清玉一脉，重建仙山。沈玉栖斟酌许久，最终选定一处灵气温润、远离纷争的山谷，命名“清玉小筑”，收纳清玉遗孤与旧部，不扩张势力，不争夺灵脉，只传承清玉峰当年慈悲守正的修行之道。

　　谢临渊亲自出手，为清玉小筑布下多重护山大阵，隔绝外界打扰，拨付无数天材地宝供清玉遗孤修行，护得一脉安稳无忧。

　　三界之中，再无人敢对沈玉栖有半分轻视、非议。所有人都知晓，宸君帝君心尖独宠之人，有上古第一神器归墟玉璧贴身相伴，自身修为早已突破化神，踏入大乘境界，双强并肩，执掌三界正道风向。

　　偶尔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残余魔族余孽、山野邪修妄图挑衅，不等谢临渊出手，沈玉栖抬手催动归墟玉璧，万千玉刃凌空落下，瞬息之间便将邪祟镇压，手段利落凛冽，美强本色尽显。

　　每一次出手，谢临渊都会静静立于一侧，目光始终落在沈玉栖身上，满眼骄傲与珍视。待战事平息，便上前替他拂去衣上尘埃，渡入神力抚平他耗损的灵力，细致入微，万年如一日。

　　这一日，两人携手立于九天云海最高处，俯瞰整片三界山河。凡间烟火袅袅，仙门祥和安定，锁魔渊魔气尽数被封印，再无动乱纷争，三界一片太平盛世。

　　沈玉栖靠在谢临渊身侧，周身温润玉光轻轻缠绕两人，唇角带着安稳恬淡的笑意。

　　“如今三界安定，清玉旧部各得安稳，大仇得报，此生再无遗憾。”

　　谢临渊抬手揽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藏着万年独有的深情。

　　“往后岁岁年年，云海、山河、人间、九天，我都陪你一同看。归墟伴你，我亦伴你，永不相离。”

　　心口归墟玉璧轻轻发出一声绵长温柔的玉鸣，似是附和这份相守的约定。

　　残骨脱厄，烬玉归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