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阿律子酱

33、星与尘2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
　　距离蓝星数万光年之外。
　　银河帝国。11区。
　　帝国的11区跟蓝星的废土有一种相似性——它们都是文明的边缘。都是战争的伤疤。都是被虫族反复蹂躏之后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口气的地方。
　　但11区的规模远大于蓝星的任何一片废土。
　　11区是一整个星域。数十颗行星。数百个空间站。曾经居住着数十亿人口。
　　“曾经“。
　　虫族来了之后，数十亿变成了数亿。
　　沙琰阵亡之后，数亿变成了——
　　没有人愿意去数了。
　　11区边境指挥部。
　　这是一座悬浮在11区核心行星轨道上的军事空间站。外形像一柄钉入虚空的钢钉——主体结构是狭长的棱柱形，表面覆盖着帝国制式的反应装甲板。甲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能量传导线路，在太空的黑暗背景下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血管。
　　空间站的正面——朝向虫族来袭方向的那一面——有密集的武器阵列。能量炮、动能弹发射器、导弹巢——全部处于待命状态。
　　空间站内部。
　　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的布局跟帝国所有军事设施的核心区域一样——环形的控制台围绕着中央的全息投影平台。投影平台上悬浮着11区的星域地图——行星、空间站、航路、防线——全部以微缩的全息影像呈现。
　　地图上有大量的红色标记。
　　每一个红色标记都代表一个已经失守的、被虫族占领的、不再属于帝国的位置。
　　红色几乎覆盖了地图的三分之二。
　　指挥中心里有大约二十个人在工作——通讯官、战术分析官、后勤协调官——他们的制服上都带着帝国军方的标准徽章。但徽章的光泽暗淡了——不是磨损，是汗渍和灰尘。11区的驻军没有时间擦徽章。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一种——疲惫到了麻木的程度之后，在麻木的底层勉强维持着的专注。
　　这种表情在11区很常见。
　　但指挥中心里有一个人的表情跟其他人不同。
　　他站在全息投影平台的正前方。
　　白色的短发。
　　蓝色的眼睛。
　　帝国五大元首之一——艾德·希维尔。
　　五大元首的职责是坐镇曜星——帝国的王都，千星之主的心脏。他们在曜星的中央议会厅里制定政策、分配资源、签署命令。他们的权力像光一样从曜星的中心向外辐射，覆盖整个帝国的疆域。
　　但他们不会亲自去边境。
　　从来不会。
　　边境是军人的事。元首的位置在中枢。
　　这是帝国延续了数千年的规则。
　　艾德·希维尔打破了这个规则。
　　沙琰阵亡的消息传到曜星的那一天——三个月前。
　　那天帝国中央议会正在讨论下一个财政年度的军事预算分配。五大元首围坐在环形的长桌旁。全息投影上显示着各星区的预算申请数据。
　　11区的预算申请排在倒数第三位。
　　跟往年一样。
　　11区的预算永远排在后面——因为11区是边境，是帝国的“消耗品“。核心圈的建设比边境的防御更重要——这是五大世家的共识。至少是四大世家的共识。
　　艾德在审阅11区预算的时候，他的私人通讯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查看。
　　会议继续了四十分钟。
　　然后休会。
　　他走出议会厅，在走廊里打开了通讯终端。
　　一条加密军事通报。
　　标题——“11区边境战役战损报告·阵亡名单“。
　　他扫了一眼名单。
　　11区每个月都有阵亡名单——短的时候几十个人，长的时候几百个。他作为元首需要在每份名单上签署“已阅“。这是一个形式化的流程。他从来不看名字——因为看了也没有意义。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只是数字。
　　但今天——
　　今天他多扫了一行。
　　大概是因为那一行的名字排在名单的第一位——按照军衔从高到低排列，最高军衔的阵亡者排在最前面。
　　名单第一行。
　　沙琰·阿斯塔。上尉。11区第七防线指挥官。阵亡。遗体未回收。
　　艾德的手指停了。
　　通讯终端的屏幕亮度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反射。那一行字——黑色的、标准帝国军用字体的、跟名单上其他几百个名字一模一样的字——安静地显示在屏幕上。
　　艾德看着那行字。
　　看了多久——他后来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的副官后来说，元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七分钟。
　　七分钟里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事情。
　　就是站着。
　　看着屏幕。
　　然后他关掉了通讯终端。
　　把终端放回了制服的内袋。
　　他走回议会厅的路上经过了一面透明的能量屏障窗——窗外是曜星的星空。人造恒星的光芒将空间站周围的虚空照得明亮如昼。倒挂的城市在头顶静静地悬浮着。
　　一切都那么完美。
　　那么远。
　　他在窗前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走进了议会厅。
　　坐回了他的位置。
　　下半场会议开始了。
　　讨论的议题是曜星中央区的一项基础设施升级计划——预算三千亿帝国标准信用点。
　　艾德在表决的时候投了赞成票。
　　跟往常一样。
　　表情跟往常一样。
　　声音跟往常一样。
　　只有一个细节不一样——
　　他签署表决文件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
　　很小的黑点。
　　没有人注意到。
　　那天晚上，艾德取消了所有会议。
　　他的副官——一个跟了他五年的年轻军官——在接到取消通知的时候愣了三秒。
　　不是因为取消会议本身——元首偶尔也会调整日程。而是因为“所有“这个词。
　　艾德·希维尔从来不取消“所有“会议。
　　他是五大元首中工作量最大的一个——或者说，是唯一一个真正在工作的。其他四位元首有各自的世家事务要处理，分给帝国公务的精力有限。艾德不同。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帝国的军政事务上。他的日程表被填得密不透风——从早上六点到凌晨一点，每一分钟都有安排。
　　他从不取消。
　　今天取消了。
　　副官没有问为什么。
　　他学过——不该问的时候不要问。
　　艾德独自待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
　　办公室在曜星中央行政区的最高层——从这里可以俯瞰曜星的大半个核心城区。零重力建筑群在窗外静静地悬浮着。人造恒星的光从数百个角度照射进来，在办公室的墙壁上投射出复杂的光影。
　　他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
　　什么都没做。
　　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人造恒星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照明周期——从“日出“到“日落“再到下一次“日出“。在曜星，一个完整的照明周期是十二小时。
　　他站了十二个小时。
　　副官在门外等了十二个小时。
　　凌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艾德走出来。
　　他的脸色跟十二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冰冷、精确、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蓝色的眼睛像两块打磨过的冰——透亮，但不反射任何温度。
　　他看了副官一眼。
　　“安排我去11区。“
　　副官的表情出现了第二次三秒钟的空白。
　　“……元首？“
　　“11区前线指挥官阵亡了。防线即将全面崩溃。我去接管。“
　　“但——五大元首不会亲赴边境——“
　　“通知议会。告诉他们我的决定。如果他们有异议——“
　　他停了一下。
　　“让他们自己来告诉我。“
　　副官看着艾德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感情用事“的东西。
　　只有一种冰冷的、不接受讨论的、绝对的决定。
　　“是。“副官说。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但那天晚上，副官回到自己的宿舍后，在个人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元首看到了一个人的阵亡通报。然后他取消了所有会议，站了十二个小时，决定去11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那个人一定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