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阿律子酱

32、星与尘1 河道里安静

　　河道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废土那种空旷的、被风填满的安静——是战斗结束后特有的、所有人都还没从肾上腺素的高峰上降下来的那种僵硬的安静。
　　六台机甲停在河道的弯道处。三台属于第十三组，三台属于第三组。
　　第三组的三台机甲状况很糟。
　　一台的右腿关节已经彻底报废了——从废墟群全速撤退的那段路把最后的润滑液和轴承寿命全部榨干了。它像一个跛足的巨人单膝跪在砂石地面上，液压系统发出间歇性的、垂死般的嘶嘶声。
　　第二台的左臂从肘关节处折断，断面的线缆和管路像撕裂的肌腱一样悬挂着，偶尔滴下一滴暗色的液压油。
　　第三台表面上最完整——但它的驾驶舱外壳上有四道深深的爪痕，最深的一道几乎穿透了装甲板。再深两厘米，驾驶舱就会被开膛。
　　沙琰从一号机的驾驶舱里出来。
　　这次她没有跳——她用了登舱梯。
　　不是因为怕高。是因为她的右手在发抖。
　　精神力消耗。
　　在刚才的战斗中，她用精神力辅助驾驶的程度远超平时——在没有精神力适配系统的蓝星机甲上强行使用精神力来补偿1.7秒的延迟，代价是极大的精神力消耗。加上殿后时的高强度作战、多线程的战场指挥、以及最后与虫群对峙时集中全部精神力压制恐惧感——
　　她的精神力透支了。
　　不严重。不像跟伽拉德尔战斗后那种几乎耗尽的状态。大约消耗了60%。
　　但在蓝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加速精神力的恢复。只能等。
　　她把发抖的右手插进了制服口袋里。
　　没有人注意到。
　　罗兰是第一个从运输模块里冲出来的。
　　她跑过来的速度快到急救包在她身后摇摆得像一面旗帜。
　　“伤员！谁受伤了？！“
　　第三组的五个人正在从机甲里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他们的组长——就是那个短发男生。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双腿在发软。他扶着舱门站了几秒，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他没有受外伤——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沙琰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之后，还没来得及被任何情绪覆盖的、纯粹的空白。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没有死。
　　这两件事之间的落差太大了，他的大脑还没有处理完。
　　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女生——她的右臂吊在身侧，前臂有一个不自然的弯曲角度。
　　骨折。
　　“这边。“罗兰已经蹲在了她面前。急救包打开，器械在地面上排成了一排。“让我看看——前臂。桡骨。闭合性骨折。没有破皮。“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骨折处的皮肤——女生疼得倒吸一口气——但罗兰的手没有停。
　　“骨头没有移位。我先固定。会疼。忍一下。“
　　夹板。绷带。固定。
　　三十秒。
　　女生的前臂被固定在了标准的夹板里。
　　“接下来呢——“女生问。
　　“接下来别动这只手。回到灰港再做正式的复位和石膏固定。“罗兰已经在看下一个人了。
　　第三个人——一个男生——从机甲里出来的时候是被第四个人架着的。他的左腿无法着地。
　　“膝关节。“罗兰扫了一眼。“脱臼还是韧带——让我看——“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膝盖。
　　男生惨叫了一声。
　　“韧带撕裂。不是完全断裂，但也不轻。“罗兰面无表情地从急救包里翻出了弹性绷带和冷敷包。“我现在做加压包扎和冷敷。回去之后做核磁。“
　　第五个人——最后一个从机甲里出来的——看起来没有外伤。但他坐在机甲的脚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声不吭。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创伤性应激。“罗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沙琰说。“暂时不需要处理。让他待着。别跟他说话。让他自己缓过来。“
　　沙琰点了点头。
　　五个人。一个骨折。一个韧带撕裂。一个应激反应。两个没有外伤但精神状态都不太好。
　　没有人死。
　　运气好。
　　或者说——第三组的消极防御策略虽然被动，但确实保住了他们的命。关闭引擎、缩在机甲里不动、等待救援或虫族自行离开——如果沙琰没有来，他们大概还能撑两三个小时。
　　但之后——
　　空气耗尽，他们就不得不打开舱门了。
　　然后就是四十只——不，七八十只虫族等在外面。
　　沙琰没有把这个“然后“说出来。
　　没有必要。
　　第三组的组长——短发男生——在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之后，走到了沙琰面前。
　　他站在那里。
　　他比沙琰高了将近二十厘米。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的姿态——微微前倾、肩膀下沉、目光向下——让这个身高差变得没有意义。
　　他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谢谢。“
　　两个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拧干了水分之后的沙哑。
　　沙琰看着他。
　　“你们是怎么遇到虫族的？“
　　短发男生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他不太想回忆的东西。
　　“我们想绕到资源点的侧面——避开第一组的竞争。路线经过那片废墟群。我们以为——侦察报告上说是中等危险——“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进去之后大约五分钟，地面开始震动。然后它们就从到处冒出来了。“
　　“你们做了什么？“
　　“跑了。三台机甲全速撤退。但它们——那些虫族——包围得太快了。我们只跑了大约三百米就被围住了。“
　　“然后你关了引擎。“
　　“是。我想——我以前在理论课上学过——减少震动和热量可以降低虫族的追踪能力——“
　　“理论课上教的是对的。但那是针对一两只散兵的策略。你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巢穴战斗群。“
　　短发男生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一个巢穴。侦察报告上没有——“
　　“侦察报告是错的。“
　　短发男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到达那片区域之前就做了地下密度扫描。扫描结果显示那片废墟下面有虫族巢穴的卵室。“
　　“你——你能做地下密度扫描？用军校的这种机甲？“
　　“不是用机甲。是用着陆时的震动数据进行逆向推算。“
　　短发男生愣了几秒。
　　他的表情从感激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到底是——“
　　他没有问完。
　　因为沙琰已经转身走了。
　　她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至少现在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