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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柔嘉   小屋的 ...

  •   小屋的门是几块用皮绳粗糙捆扎的木板,虚掩着,漏出里面暖黄的光,和一丝极淡的、清甜的蜜香。

      尉迟锜在门前略停一步,侧身让开。朱琏的手扶在粗糙的门框上,指尖微微发抖。她吸了口气,推开门。

      光漫过她的脚面。

      屋子很低矮,当中地上燃着一小堆火塘,光线将简陋的木壁和挂着的兽皮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瓦罐架在火边,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张婶坐在火塘旁一块垫了兽皮的石头上,怀里紧紧搂着个裹在厚袄里的小小身子。那小人儿背对着门,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啜饮手里一个粗陶碗的东西。碗是粗陶,釉色黯哑,里面盛着澄澈的、微微泛着琥珀光泽的蜜水,在火光下漾着温暖的光。

      是柔嘉。

      听到门轴干涩的吱呀声,张婶猛地抬头。火光映亮她疲惫的脸,那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嘴唇抖了抖,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

      朱琏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目光掠过那碗蜜水,死死钉在女儿单薄的背影上。从发髻上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脖颈,到捧着碗的、细瘦的手指。她看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这几日分离的时光,一眼补回来。

      屋里很静,只有火舌舔舐木柴的噼啪,和瓦罐里汤汁翻滚的细响。

      尉迟锜的目光,也落在那只粗陶碗上。他视线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身旁搓着手、咧着嘴的李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熟稔的、几乎听不出的揶揄:

      “又上树掏蜂窝了?”

      这话问得轻,像一句只有自家人听得懂的暗号。李伯老脸一热,还没吭声,张婶的低语便从火塘边飘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心疼的埋怨:

      “可不是?劝不住!这老货,见姐儿能进水米,就坐不住……且不老成!”

      李伯讪讪地挠了挠花白的鬓角,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姐儿的病刚见好,虚……得补补。山里的野蜂蜜,最养人。”

      这几句压低声音的、家常般的对话,像几粒石子投入凝固的空气。朱琏似乎被这并不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声响轻轻推了一下。

      她动了。

      一步,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却直直走向火塘。张婶见她过来,立刻会意,松了环抱的手臂,双手轻轻托着柔嘉的腋下,嘴里低低哄着:“姐儿,瞧瞧,谁来了?”

      柔嘉慢吞吞地从碗沿抬起小脸,乌溜溜的眸子还带着病后的懵懂,循声望去。

      朱琏恰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母女俩的视线,在温暖的、跃动的火光中撞在一起。

      柔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她看着眼前这张满是尘灰、却无比熟悉、眼眶泛红的容颜,小嘴微微张了张,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飘出来:

      “……阿娘?”

      朱琏没有应。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悬在女儿脸颊旁寸许,停了停,才极轻、极轻地落下去,用指腹碰了碰那微凉柔软的皮肤。

      是温的。真的,是温的。

      她闭了下眼,又睁开,里面翻涌的东西被强行压了下去。然后,她伸出双臂,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地,从张婶手里,将那个裹在厚袄里、轻得让人心慌的小小身体,接了过来,紧紧、却又不敢太用力地,搂进自己怀里。

      柔嘉似乎愣了一瞬,随即本能地往那熟悉的气息和怀抱深处钻了钻,小脑袋依赖地靠在朱琏颈窝。

      火塘静静燃烧。李伯别过脸,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张婶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淌了满脸。尉迟锜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目光落在相拥的母女身上,随即垂下,看着自己染尘的靴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朱琏才缓缓松开一些,但仍将柔嘉圈在臂弯里。她用手理了理女儿蹭乱的额发,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沾了蜜渍的嘴角。动作细致而温柔。

      柔嘉乖顺地由着母亲擦拭,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不安分,滴溜溜地转动,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突然“热闹”起来的小屋。她的目光掠过抹眼泪的李爷爷,又看了看正在用围裙擦脸的张婆婆,最后,停在了门口——那个高高大大、沉默得像块山岩、脸上还带着奇怪伤痕的陌生人身上。

      她看着尉迟锜,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孩童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仿佛在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特别的东西。

      朱琏顺着女儿的视线,也抬眼看向尉迟锜。火光在那年轻而疲惫的脸上跳跃,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所有的风雪与危险都挡在了那扇简陋的木门之外。她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又松下了一分。

      然后,她敛了敛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声音比平时更柔、更缓:

      “柔嘉,来。”

      她扶着女儿站好,自己也蹲着,与女儿的视线平齐,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

      “这位是尉迟公子。是尉迟公子将阿娘,还有你,从坏人手里救出来,一路护送到这里的。你的命,是尉迟公子救回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去,给尉迟公子行个礼,谢谢尉迟公子。”

      柔嘉很乖,在母亲轻柔的扶持下站稳。她身上宽大的袄子让她看起来像个不合身的布娃娃。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望向几步外那个高高大大、脸上带着伤、一直沉默看着她的“尉迟公子”。

      她看了他一会儿,乌黑的眸子里满是孩童纯然的审视。然后,她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仰脸看向朱琏,奶声奶气地,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问:

      “可是……阿娘,我明明听见你叫他……他‘元宝’的。”

      脆生生的童音,像一颗小小的冰珠,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朱琏一怔,到了嘴边的引导忽然顿住了。她没料到女儿会记得,更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就在这刹那的凝滞中。

      尉迟锜上前一步,在柔嘉面前,单膝触地,蹲跪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瞬间与柔嘉平视。火光在他侧脸跃动,柔和了所有冷硬的线条。他看着柔嘉那双映着火光的、清澈见底的眼眸,嘴角很生疏、却很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小娘子没听错。”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带着一种面对稚子时特有的耐心与认真,“我的小名,正是叫元宝。”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笼罩着眼前的这个小小女孩,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许诺:

      “小娘子……也可以唤我‘元宝’的。”

      柔嘉歪了歪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地,一个虚弱的、却干干净净的浅浅笑容,在她嘴角绽开。

      “嘻嘻……”

      她轻轻地、带着点新奇和确认,叫出了那个早已盘旋在她昏沉记忆里的名字:

      “元宝。”

      声音软软的,带着蜂蜜水般的清甜气,在这温暖的小屋里,轻轻荡开。

      朱琏蹲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单膝跪地、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尉迟锜,又看看女儿脸上那全无阴霾的、全然信赖的浅浅笑容。她原本想纠正的那句“柔嘉,不得无礼”,在唇边转了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柔软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静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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