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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行路   晨光从 ...

  •   晨光从东面山脊的豁口透进来,是那种浑浊的、掺了太多灰白的青灰色。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颜色黯淡的、尚且温热的灰烬,和几块蜷缩成古怪形状的焦黑木炭。尉迟锜撮出一把炒面渣放进粗陶碗里,倒上水,搅一搅,把碗坐在余烬里。少时,便有了些许微弱的热气。这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糊。他俯身,对着碗沿轻轻吹了吹,感觉那点热气没那么烫了,才双手递过去。

      “主母,用些。”

      朱琏接过碗,指尖传来的温度很合适。她小口啜着,面糊没什么滋味,只有一股纯粹的、粮食被火燎过的焦香,和陶土朴拙的气息。很顶饿。

      尉迟锜自己没吃。他只是倒出一碗清水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去检查驴子的蹄铁、肚带,又用一块旧布,将水囊、粗陶碗仔细擦净收好。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被刻意压到最低的、近乎本能的审慎。连掸去毡子上松针的动作,都轻得没有声音。

      收拾停当,他才看向朱琏:“主母,可以动身了。”

      朱琏点点头,扶着岩石想自己站起来,腿却沉得像灌了铅,昨日积下的酸痛在晨起时全面反扑。尉迟锜适时伸手虚扶了一把,等她站稳,便松开,转身去牵驴。

      天是那种被水洗过、又没完全拧干的蟹壳青。远山近岭都还裹在一层湿冷的薄雾里,轮廓模糊,像巨兽蛰伏的脊背。林间的鸟大约是醒了,远远近近响起几声试探般的啼鸣,旋即被更深处某种掠食者的动静惊扰,“扑棱棱”一片振翅声,仓皇地没入山谷另一侧更浓的幽暗里。

      空气里有松针、夜露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腐烂树叶的气息,清冽,也冰凉。

      尉迟锜牵着驴,走在前头。朱琏斜坐在鞍上,双手依旧牢牢攥着鞍桥。驴蹄踏在满是碎石和露水的山道上,发出“哒、哒”的闷响,规律,固执,指向西南——那是四十里外,溪边小屋与雷击老槐的方向。也是柔嘉所在的方向。

      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气才渐渐散开些。

      日头还没爬高,光线是斜的。路越来越窄,一侧是峭壁,另一侧,则是被晨雾遮掩、深不见底的渊谷。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和空洞的呜咽。

      尉迟锜的脚步慢了下来,攥着缰绳的手收紧,身体下意识地侧了侧,挡在驴与深渊之间。他没有回头,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险隘,眉头锁得更紧。

      “元宝眉头紧锁,似有忧色。”朱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而温和,穿透了谷底的风声,“可是在思虑什么?”

      尉迟锜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过半身,仰头看向驴背上的朱琏,语气坦诚:“回主母,锜是在想……昨日寨上之事。”

      “昨日之事?”朱琏目光微凝。

      尉迟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身,目光投向眼前仅容一驴的窄道,和外侧那翻滚的、乳白色的雾海。沉默了片刻,山风卷着他的衣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字字清晰:

      “主母昨日登寨,如定海神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黑风寨上下,皆感佩主母恩义。”

      他顿了顿,等一阵更猛烈的谷风过去,声音沉了下去:

      “然,福祸相倚。‘大宋皇后隐于太行,与将士同生共死’——此事此刻,怕已如惊雷,穿透这重重山峦了。”

      朱琏的眼神骤然深邃,身体微微前倾,攥着鞍桥的手紧了紧:“你的意思是……消息已然走漏?”

      “正是。”尉迟锜微微颔首,侧脸在晨光中显出冷硬的线条,“闻此惊雷者,有热血沸腾的义士,有望风而动的溃兵,亦有……”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脚下深渊,声音如淬火的刀锋:

      “金贼的耳目。”

      “他们若得了确信,”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必遣最精锐的硬探与战兵入山,循一切痕迹,掘地三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绝壁,又投向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无穷山影,声音里浸透着一股冰冷的预判:

      “只怕从今往后,这千峰万壑,处处皆成修罗场。”

      朱琏随着他的话音,目光也掠过那无底深渊,仿佛看到了那“修罗场”中隐约的血光与杀机。沉默了片刻,山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洞悉了命运荒诞后的淡淡苦涩:

      “如此说来,昨日是解了黑风寨之围,却也为你我……招来了更甚从前的风浪。”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尉迟锜沉默的背影上,语气里带上一丝探询,也有一丝决断:

      “元宝,既已看清此节,你可有计较?”

      尉迟锜闻言,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他缓缓转过身,正对朱琏。山风吹动他靛青的衣摆,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与阴影中,显得格外凝重,甚至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冷峻。

      他迎上朱琏的目光,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权衡那句真话的分量。最终,他选择坦诚,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幻想的清醒:

      “并无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朱琏,投向她身后那吞噬一切的群山深处,一字一句,在迷惘中推演着渺茫的生路:

      “其一,金贼之患,已在眼前。搜山之网,旦夕可至。此为我等第一重,亦是最大之患。”

      “其二,”他略一停顿,目光投向南面虚空,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审慎,“应天府方向……九殿下或已继位,其心意如何,是奉迎,是猜忌,抑或……故作不知?相隔数百里,音讯断绝,锜不敢妄断。此为其二,是福是祸,尚在未定之天。”

      “其三,”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嶙峋山石,语气更冷,“太行义军,血勇可嘉。然良莠不齐,人心难测。可暂借其力,暂托其荫,却绝不可长倚。倚人者,终受人制。此为其三,可用而不可恃。”

      他说完了三方态势,空气再次沉默。这不是卖关子,而是将一幅清晰而残酷的图景,铺陈在朱琏面前。出路何在?这未问出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尉迟锜牵起缰绳,驴子温顺地跟上。他沿着窄道,又向前缓缓走了几步,仿佛每一步都在踏实地思索。

      “主母问‘可有计较’……”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混在山风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诚实,“锜一介武夫,并非庙堂算士,能见者,不过眼前之路,与求生本能。”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在峭壁映衬下,显出几分孤峭。

      “锜之愚见,当下唯有绝地求生,向太行山最深处去……然后,‘蛰伏,南渡’。”

      “黄河以北,山河破碎,已无寸土可称安妥。留在此地,纵能躲过一时搜捕,终是金贼腹中之物,瓮中之鳞。”

      他侧过身,手臂指向南方连绵无尽的群山轮廓,那动作不像指点江山,更像在茫茫雾海中,勉力标出一个模糊的方向。

      “需得一路向南,隐踪匿迹,如伤兽舔舐,蛰伏前行。遇城则远避,遇村则绕行。伺天时,察地利,寻那黄河水缓滩浅之处,赌命一渡。”

      “过河之后,或趋江淮,或往荆湖,抑或……入蜀。”他列举这些遥远的地名时,语气平淡,没有豪情,只有一种认清现实的疏离。“总需寻一处天高皇帝远,兵戈暂不及的山水,埋名隐姓,安下身来。”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仿佛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然后……便只能等。等北地的战火,有烧尽的一日。等咱们大宋的元气,有缓过来的一天。等……或许有那么一天,山河重光,主母还能……再返汴京。”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那不是展望,更像一个祭奠般的梦呓。他自己都不信。他知道,坐在驴背上的主母,恐怕……也不全信。

      令人窒息的沉默,包裹了险隘上的两人一驴。只有风,永无止息。

      良久,朱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

      “元宝。”

      “……在。”

      “你已尽力了。”她的声音里,没有失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沉静如水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抚慰的温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为我与柔嘉绸缪至此,步步血泪,件件艰辛。我心中……是知道的。”

      尉迟锜背对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然后,他听见她接着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却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进他灵魂最深处:

      “倘若……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天不佑我,计穷力竭,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她顿了顿,气息平稳。

      “那也无非是,你我二人,连同柔嘉、李伯、张婶,一家五口,黄泉路上,结伴而行罢了。”

      “如此,也不孤单。”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家五口”。

      四个字,像四把裹着绒布的钝锤,狠狠撞在尉迟锜的心口。没有锋刃,却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所有勉强维持的冷静与克制,在这最朴素也最惨烈的温情面前,溃不成军。

      他猛地闭上了眼。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冲上他的鼻腔,直逼眼眶。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狠狠逼退。他不能回头,不能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只是那眼眶,终究是不受控制地通红、湿润了。他迅速眨了几下眼,将所有水汽碾碎在眼底,再睁开时,已只剩下一片被血丝缠绕、却比岩石更坚定的清明。

      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太行山清晨冰冷刺骨的空气,将肺腑间所有翻腾的情绪,全部压入丹田。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驴背上的朱琏,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最郑重、最深沉、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量的礼。

      然后,他直起身,牵起缰绳,声音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只是更沙哑了几分:

      “主母,请坐稳。前路尚长,距小屋……还有二十余里。午后,当前路稍平。”

      驴蹄声“哒、哒”响起,重新敲打着寂静的山道,坚定地指向西南——那是四十里外,溪边小屋与雷击老槐的方向。

      也是柔嘉所在的方向。

      更是他们这条“蛰伏、南渡”,始于绝望、却终于彼此托付了性命与灵魂的……漫漫长路的起点。

      日头渐渐西斜,将他们沉默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一路再无多话,方才崖边的话语太重,需用这跋涉的疲惫与专注来消化。只有山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

      转过一道山梁,前方豁然传来隆隆水声,比之前所闻任何溪流都要响亮、急促,如闷雷滚动于谷底。一条宽阔而湍急的溪流,自陡峭的峡谷中奔涌而出,白浪击石,水汽氤氲。这便是李伯所说的那条溪了。

      沿溪上溯,水声愈响,如千军万马奔腾。两岸山势逼仄,光线晦暗。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水声与森然崖壁的包裹中,一片绚烂到突兀的粉白,蓦然撞入眼帘——溪流对岸的向阳坡上,流苏花开得疯了似的,云蒸霞蔚,与这险峻水势、幽深峡谷,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不合时宜的美。几片花瓣被激流卷起的水风送过溪来,沾湿在朱琏肩头,转瞬又被风吹走。

      尉迟锜在距溪流十余丈外便勒住了驴,示意朱琏下地。他将驴拴在远离水声的背风处,自己按刀在前,示意朱琏远远跟随。两人贴着崖壁,借乱石与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水声最轰鸣、也是溪谷最深处摸去。

      依据李伯所言,小屋与雷击槐,就在这水声尽头。

      每一步靠近,朱琏的心跳便重一分。水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却也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她看不见小屋,看不见槐树,只有前方尉迟锜那猫儿般轻捷、警惕的背影。

      就在尉迟锜即将踏出最后一片岩石阴影,暴露在溪谷空地上的前一刻——

      斜前方一堆毫不起眼的、长满苔藓的乱石后,一个瘦小干枯、如同老树根般的身影,猛地探了出来!

      是李伯!

      他显然已潜伏观察了许久,此刻脸上混杂着极度警惕后的狂喜与如释重负。他先是冲着尉迟锜猛打手势,随即目光越过他,死死盯住了后面跟来的朱琏,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光彩。

      他甚至等不及尉迟锜完全走近,便踉跄着从石后跳出,几步抢到尉迟锜面前,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义子”的手臂,抓得那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嘴唇哆嗦着,仰头看着尉迟锜,又急急转头望向已快步上前的朱琏,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却用尽气力地喊道:

      “小郎君!主母!你们可算来了!”

      他喘着粗气,不等回答,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哭腔喊出了那句足以让所有疲惫、恐惧、艰辛都在瞬间消散的话:

      “姐儿安好!烧退了,夜里睡得安稳,方才还进了一碗粥! 老婆子守着,就在屋里!安好!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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