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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疗伤 五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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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尾那场雨之后,天渐渐热了起来。山里的夏天来得晚,走得也快,好像才刚脱下夹衣,早晚的风就带了凉意。
尉迟锜的伤就是在这一热一凉之间慢慢好起来的。
起初他只是能醒着的时间变长了。以前喝半碗粥的功夫就要昏沉睡去,后来能靠着石壁坐上一个时辰,再后来——大约是六月末的一个午后——他扶着高石头的肩膀,第一次走出了山洞。
洞外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臂抬到一半就酸得放了下来。高石头赶紧扶住他,怕他站不稳。他眯着眼睛,慢慢适应那片久违的天光。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跟他昏迷前最后一次看到的景象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站在洞口,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忽然觉得它们跟从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颜色更深了,也许是轮廓更清楚了。
他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直到腿开始发颤,才让高石头扶他回去。
那天晚上,他多吃了一碗粥。
又过了几日,他已经能在洞口坐小半个时辰了。有时候看着远处的山脊发呆,有时候低头翻那本随身带的旧注——不是《春秋》经文本身,是他从前在府学读书时抄录的集解,书页已经被汗渍和雨水泡得卷了边,页眉页脚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些字迹已经被汗渍洇得模糊了。他还是看得很慢,手指沿着字行缓缓移动,像是在辨认一个快要忘记的人。
朱琏不怎么打扰他。她每天给他换一次药,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僵硬了——但仍然不说话,仍然在他看向她的时候垂下眼睛。只是她不再匆匆逃开,而是做完手上的事,收拾妥当,才起身离开。
尉迟锜也没有说什么。但他开始在她换药的时候,主动把衣襟解开,等她来拆绷带。这个小小的默契,两个人都没有点破。
七月初的一个午后,尉迟锜趁所有人都午歇了,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抖得像筛糠,膝盖发出嘎吱的声响,冷汗一下子从额角冒出来。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直——站起来了。他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抬头,看到朱琏站在他面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她没有惊呼,没有责怪,只是等他缓过那口气,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急什么。”
尉迟锜坐回榻上,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扶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他笑了一下:“我怕来不及。”
她没有接话。她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叠好的外裳,重新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像往常一样转身走了。
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来得及的。”
然后她走了出去。
尉迟锜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光,很久没有动。
七月初七,傍晚。
山里没有七夕的热闹,没有花灯,没有瓜果,连月亮都被云遮了大半。但张婶还是用最后一把红豆煮了一锅甜粥,说是应个节气。
大家围着火堆喝粥的时候,尉迟锜忽然开口:“我有句话,想跟大伙说说。”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高石头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陈发放下了筷子,李伯抬起头,张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尉迟锜没有绕弯子:“等伤再好一些,我们就渡河。”
没有人接话。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陈发先开了口:“小郎君说的是——黄河?”
“嗯。”
陈发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碗,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把火堆扒拉开一块平地。他在灰烬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黄河。”他说,在线的一侧点了几个点,“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太行山南麓,离怀州不远。”
他又在线的另一侧画了几个圈:“这边是东京,那边是淮西。过了河往南走,就进了大宋的地界。”
“可是,”他在黄河线上重重划了一道,“河不是那么好过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尉迟锜,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黄河上有几个渡口。最近的延津渡,以前是往东京去的要道,现在金贼在那里设了卡。再往西是孟津,渡口大,守军也多。往东是滑州,路远一些,但守备可能松一点。”
他说完,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尉迟锜没有马上回应。他看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看了很久。
“延津渡有多少守军?”
“以前见过三四十人,现在不清楚。”
“孟津呢?”
“更多,上百总是有的。”
“滑州呢?”
陈发想了想:“滑州的渡口小,平时没什么人走。但正因为小,有没有船都不一定。”
尉迟锜点了点头。他没有当场做决定,而是换了一个问题:“最近的金兵驻地在哪?离我们多远?”
陈发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这位小郎君只是随口问问渡河的事,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细——细到像一个真正在做谋划的人。他收起脸上那层松散的笑意,认真地回答:“怀州城里有一支,人数不多,百来号人。辉县那边也有,但离我们远。还有温县,我们要渡河,温县是必经之路——金贼在黄河南岸也设了哨,估计人数更少。”
“是了。”尉迟锜眯着眼望向远方,慢慢说,“最难的就是渡河。过河之后,便履险如夷了。”
陈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李伯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粮食不多了,得想办法。”
次日,李伯把所有人叫到山洞深处,把剩余的物资和战获一并摊在地上。
银钱确实不少——从金兵身上缴获所得,外加几件值钱的零碎,在火光里堆成一小堆。但物资就寒酸了。一袋小米,约莫还能撑五天。一小包盐,省着用能用十天。金疮药早就用完了,全靠张婶每日上山采的新鲜草药。衣物每人一身,没有多余的储备,一旦入了深秋,山里的夜能冻死人。
李伯一件一件报完,退到一旁,没有说话。
大家看着地上那堆家当,都明白是什么意思——钱够用,但吃的用的撑不了多久了。
沉默了一会儿。
朱琏伸手,从耳上摘下最后一对银环,放在那堆碎银旁边。银环很小,做工也简单,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戴了很久——从汴京一路戴到这里,从来没有说过要取下来。
“这个,”她说,“充作公用。”
张婶伸手拦了一下:“主母,这个使不得——”
朱琏没有看她,也没有收回手。银环落在碎银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尉迟锜靠在石壁上,看着那对银环,看了一会儿。
“阿娘,”他说,“就依主母。”
张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别过头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发上前一步,把那对银环掂了掂,揣进怀里:“明日我下山一趟。盐、粮、布,能带多少带多少。顺道也看看外面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陈发下山了。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腰间别着一只空布袋,怀里揣着那点碎银和朱琏的银环。高石头送他到山口,两人说了几句话,陈发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他一走,山洞里就安静了许多。
头一天,尉迟锜靠在石壁上,听高石头讲他老家浚县的事。高石头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说到黄河汛期涨水的样子,话就多了起来——他说有一年夏天,河水漫过了堤坝,淹了他家的三亩地,他爹站在田埂上哭了整整一下午。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尉迟锜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二天,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山谷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没法出洞,所有人都窝在山洞里。朱琏在洞口接雨水洗衣裳,张婶在火堆边缝补一件破了的褂子,柔嘉趴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尉迟锜坐在靠里的位置,看着洞口的雨幕发呆。他看得很专注,像是能从那些雨丝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第三天,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但太阳出来了。尉迟锜试着多走了几步——从洞口走到了二十步外的一棵核桃树下。他扶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往回走的时候,发现高石头远远地跟在后面,装作在捡柴火的样子。他没有戳破。
第四天,傍晚。陈发还没有回来。
大家围坐在火堆边,没有人提这件事。但每个人都开始往山口的方向多看两眼。高石头起身去添柴的时候,特意绕到洞口站了一会儿,说是看天色。张婶盛粥的时候,多盛了一碗放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尉迟锜没有说话。他低头翻着那本旧注,但手指停在同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第五天,中午。陈发回来了。
他进洞的时候,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额头上全是汗,衣裳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他一屁股坐在火堆边,接过高石头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一小袋盐、一匹粗布、一包米,还有一小壶酒——酒是给高石头的。高石头接过酒壶的时候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然后他把剩下的钱和那对银环一起放在朱琏面前。
朱琏看了一眼:“没卖掉?”
陈发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自在:“够用了,就没卖。”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去帮高石头生火。
朱琏拿起那对银环,在手里握了一会儿,重新戴回耳上。她没有说什么,但张婶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吃过午饭,陈发坐到尉迟锜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另一件事。
他在山下村子里遇到了一个货郎。货郎说,八字军把卫州闹翻了天,金军大队人马都往东边调了,黄河沿线的守军撤了不少。陈发多留了个心眼,绕到延津渡远远看了一眼——原先三十人的岗哨,现在只剩十来个,还不是真女真,是原先燕云的汉儿。在渡口边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盘查也不怎么认真。
“这是个机会。”陈发说。
尉迟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沉默了很久。
又过了几日。
柔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片叶子,兴冲冲地举到尉迟锜面前:“元宝哥哥你看,叶子红了!”
尉迟锜接过来。是一片枫叶,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叶脉还是青的。他把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说:“秋天要来了。”
“秋天来了我们就走吗?”柔嘉歪着头问他。
尉迟锜没有回答。他把那片枫叶夹在随身携带的旧注里,合上书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柔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当天晚上,尉迟锜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再休整五天。”他说,“五天后,动身渡河。”
没有人反对。高石头点了点头,陈发开始用手指在膝盖上画路线,李伯起身去检查行李,张婶转身去多备干粮。
朱琏留在原地,隔着火堆看着他。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回头。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尉迟锜坐在洞口,看着黄河的方向。月亮很亮,照亮了远处的山脊线。山风带着凉意,吹动他散开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新生的皮肉是粉红色的,像一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墨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然后放下手,继续看着远方。
河的对面,是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