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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醒 雨滴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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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落在额头上。
凉凉的。一滴,又一滴。他想抬手擦一下,但手动不了。不是被压住了,是没有力气。他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像浮在水面上,忽明忽暗,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匀,就在他身边。近到他能从那呼吸的节奏里,分辨出那个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是睡着的。呼吸绵长,偶尔有一丝极轻的起伏,像在做梦。
他忽然很想看看她。
他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撑开眼皮。
光线涌入。很暗,是山洞里那种滤过的、柔和的光。火堆在远处噼啪作响,将明未明。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她。
朱琏坐在他身边,背靠着石壁,睡着了。她的头微微垂着,偏向他的方向,几缕散落的头发垂在脸侧。她的手搭在他盖着的破絮边缘——像是守夜守到一半,终于撑不住了,就这样坐着睡了过去。她的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鬓边,被火光映成一道浅浅的、发亮的线。
他没有动。没有叫她。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眼角那道泪痕,看着她搭在破絮边缘的那只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柔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清亮:
“阿娘,元宝哥哥醒了吗?”
朱琏猛地惊醒。她的身体轻轻弹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从水里捞起来。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尉迟锜——
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是睁开的,安静的,里面有火光跳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哑,却尽量放平:
“我去给你倒水。”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膝盖似乎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向洞口的方向。
尉迟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住她。
他闭上眼睛。
然后梦就来了。
不是睡着,是意识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忽然沉了下去。他看到了一些画面。很乱,不连贯,像被撕碎的纸页被风吹起来,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
他看到了父兄。不是清晰的、完整的脸,是一些碎片——父亲的手,厚实,粗糙,握着一把弓;兄长的背影,穿着甲胄,站在院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到了笑声,是阿姊的。阿姊在笑,声音很好听,像春天檐下的风铃。他循着那笑声跑过去,跑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廊外在下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像一道帘子。
他跑到了廊尽头,看到了阿姊的背影。她站在廊下,看着雨,穿着一件藕色的衣裳,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喊了一声:“阿姊。”她没有回头。他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想替她挡住那些被风吹进来的雨丝。他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书生直裰衫——干净的,没有血迹,没有破损,像是很多年前还在真定府读书时穿的那种。他抬起手,替她挡住了雨。
她终于转过头来。
是朱琏的脸。
他愣住了。她想说什么,但雨声太大了,他听不见。他低下头,想凑近一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洞顶的滴水还在,一滴,一滴。火堆还在烧,只是火光暗了一些。
朱琏端着水碗走回来,在尉迟锜身边蹲下。她没有把碗递给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勺,在碗沿刮了刮,舀起半勺水,送到他唇边。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次。尉迟锜昏迷的那些天里,她就是这般一勺一勺地喂水喂药,从未让他呛过一次。
温热的液体缓缓倾入。尉迟锜的第一反应不是吞咽,而是躲。
“主母,不可——”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胸口一阵剧痛,手臂软得像面条,非但没能坐起来,反而把自己弄得气息紊乱,咳了两声。
朱琏没有说话。她放下勺子,伸出手,按住他的肩头,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将他稳稳地压回原处。然后她起身,从他背后抽出一叠叠好的衣物——那是她自己的外裳,叠得整整齐齐——垫在他腰后,又扶着他的肩膀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能稍微靠起一些,不至于完全平躺着喝水。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水,再次送到他唇边。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
尉迟锜没有再挣扎。他看着面前这只握着木勺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曾属于大宋皇后的一双手——此刻正稳稳地托着一只粗陶碗,像托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半勺水。
她低声说:“慢点。”
“……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喝了半碗水,尉迟锜摇头示意够了。她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粗碗,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是不是下一秒又会闭眼睡过去。
尉迟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山洞不大,头顶有烟熏过的痕迹,火堆在几步之外,洞口的光线是下午偏西的色调。柔嘉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跑到外面去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我睡了多久?”
朱琏没有正面回答。她说:“你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他没追问。他明白了——她不打算告诉他具体的天数,也许是怕他听了心里发慌。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义父呢?”
“在外头劈柴。他的伤没什么大碍了。”朱琏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两个人,你也该见见。是他们把你从崖下背上来的。”
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昏迷的这些天,他虽然睁不开眼,但并非全无意识——那些说话声、脚步声、柴火的噼啪声,都渗进了他的混沌里。他应该隐约知道,这支队伍里多了两个人。
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柔嘉清脆的嗓音:“阿娘!阿娘!李爷爷说元宝哥哥醒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进来,在李伯身后刹住脚,瞪大眼睛望着尉迟锜。她的头发有些乱,衣角沾着泥巴,显然是在外头疯跑了一阵。她看了尉迟锜好几息,像是确认他真的睁着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掉了不久的门牙留下的豁口。
“元宝哥哥!”她跑过来,在尉迟锜榻边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真的醒了呀。你都睡了好久好久。”
尉迟锜想笑,但牵动了胸口的伤,笑意变成了一声轻轻的抽气。
柔嘉立刻缩回手,紧张地看着他:“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尉迟锜的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痒。”
柔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正要再说什么,张婶也赶到了洞口。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草木灰,显然是正在火堆边忙活听到消息就跑过来了。她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来,先上下打量了尉迟锜一遍,见他确实睁着眼、脸色也比前几日好了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尉迟锜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看完之后,她点了点头,对朱琏说:“烧退了。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然后转向尉迟锜,语气变得凶巴巴的,“小郎君,你可别再吓人了。你要是再不醒,主母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朱琏的脸一下子红了:“张婶!”
张婶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把粥热一热。醒了就得吃东西,光喝水哪行。”
柔嘉还赖在榻边不走,朱琏哄了两句才把她带出去。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和尉迟锜略显粗重的呼吸。
朱琏去洞口取了一包新采的草药回来,蹲在他身侧,把药钵放在地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一个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人。
但当她伸手去解他衣襟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尉迟锜正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指尖悬在他领口上方,像蝴蝶犹豫要不要落在一朵花上。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落下,解开衣带,将衣襟向两侧拨开。
她的动作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只盯着伤口,不往上飘一寸。她拆开旧的布条,露出底下的伤口——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肋下的刀伤,边缘已经开始收口,但周围还泛着红肿。她用湿布蘸了温水,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她手中湿布的水声。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前几天一直在发烧,昨晚才退下去。”
尉迟锜没有说话。他在看她。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抿紧的嘴角,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的动作没有停,但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她把新捣好的药草敷在伤口上,然后拿起干净的布条。布条的一端按在药草上,另一端要从他背后绕过去。
她顿了一下。
“得坐起来一些。”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她把手伸到他颈后,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慢慢将他往上带。尉迟锜闷哼了一声,伤口被牵动,冷汗一下子从额角冒出来,但他没有出声,配合着她的力道,让自己靠起来些许。
布条从他背后绕过来,在她手中交叠。她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身体,去接另一端的布头。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她的鬓发蹭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股皂角的淡香。尉迟锜僵住了,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没有抬头。她一圈一圈地绕,每绕一圈,手臂就环过他身体一次。她的动作很稳,但耳根已经红透了,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她咬着下唇,目光死死盯着布条的交叠处,不敢往旁边看一眼,也不敢往上看一眼。
最后一圈。她在他肋侧打了个结,手指利落地收紧了,然后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退后半步,低着头收拾地上的药钵和碎布。
“好了。”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药钵和水碗,快步走向洞口。
尉迟锜躺在原处,胸口的新绷带散发着草药的苦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整齐的包扎——她打得比大多数郎中都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那些天里,她一个人在火堆边练习了很多遍。
他看着洞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李伯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放在尉迟锜手边,然后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小郎君啊,”他说,“你可算醒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些天的事。讲他们如何在崖底找到尉迟锜,讲那两个签军如何用树枝和绑腿扎了个担架,讲朱琏如何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些碎嘴,但每一句话都让尉迟锜心里的画面拼接得更加完整。
讲完之后,尉迟锜沉默了很久。
“请他们来吧。”他说。
两个签军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他们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走进这片光亮里。
尉迟锜看着他们。两个年轻人,一个黝黑敦实,手掌粗糙,满是干农活留下的茧子和裂口;另一个精瘦些,站姿松散,一双眼睛进门就把山洞扫了个遍。
黝黑的那个叫高石头,浚县黄河边上种地的。金军过境时被抓了伕,因老实肯干被留了下来,其实一句女真话也不会,干的都是挑水劈柴的力气活。
精瘦的那个姓陈名发,没有表字。家里三代在雄州榷场讨生活,往来辽地贩货,女真话是从小学的。金军占了榷场后,他被征去做通译,一做就是大半年。
尉迟锜没有说长篇大论。他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说:
“二位救命之恩,尉迟锜记下了。等我伤愈,再行大礼。”
高石头连忙摆手,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应该的”,耳根子都红了。陈发却笑着拱了拱手,话说得漂亮:“公子言重了。倒是公子那日抱着猛安跳崖的气概,小的们这辈子忘不了。”
尉迟锜没有接这句恭维。他又问了些家常,聊了几句之后,气氛松了下来。高石头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每句都实在。陈发话多一些,说起那天看到尉迟锜抱着猛安跳崖,眼睛都亮了:“公子你不知道,那个猛安可有名了,手下杀过的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已经摔成了肉泥。你抱着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我们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
高石头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激动了,讪讪闭了嘴。
尉迟锜没有怪他。他甚至笑了一下——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笑。
“二位恩情,尉迟锜记在心里。”他说,“往后日子还长,咱们彼此照应。”
高石头和陈发对视一眼,咧嘴笑了。
夜幕降临时,朱琏坐在洞口,望着远山轮廓渐渐融入夜色。身后传来尉迟锜均匀的呼吸声——他终于又睡着了,这一次是安稳的、没有梦魇的睡眠。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
今天他醒了。今天她给他换了药,他的手是温热的,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闭上眼,把这念头按下去。
但按不下去的,是她指尖残留的、他皮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