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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吧初遇 “旧梦”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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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酒吧藏在城市最繁华地段的一条窄巷尽头。
没有招牌,没有门童,只有一扇铁锈色的防火门,和一盏坏了大半年的壁灯,知道这里的人不需要指引,不知道的人就算路过一百次也看不见它。
沈知渡是前者。
但他不记得了。
车祸之后,他的记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胡乱抹过的素描,有些地方清晰得刺眼,有些地方只剩模糊的灰影,医生说这叫“逆行性遗忘”,说那些丢失的记忆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
他倒不在意。
人在商场上活得太久,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往前看。
“这就是你说的全城最好的酒?”
沈知渡站在那扇防火门前,声音里没有多少期待。
站在他身旁的男人,周衍,他的发小兼为数不多还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的人,笑着推了他一把。
“沈知渡,你能不能别用看财报的眼神打量一个酒吧,这里是找乐子的地方,不是找漏洞的。”
“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周衍翻了个白眼,率先推门进去了。
沈知渡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攫住了他。
不是眩晕。
更像是一种……共鸣。
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忽然闻到了曾经熟悉的味道,大脑没有记忆,但身体似乎记得什么。
他顿了顿。
“怎么了?”周衍回头。
“……没什么。”
酒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灯光调成暧昧的暗红色,像是整个人都浸泡在陈年的红酒里。空气中有木质香薰和威士忌混合的气味,不呛人,反而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客人不多,散落在各个角落,说话声压得很低。
只有吧台那边有光。
不是那种张扬的射灯,而是吧台内侧镶嵌的一排暖黄色灯带,把整面酒墙照得像一座琥珀色的宫殿。
而吧台后面有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擦拭手里的酒杯,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但肌肉分明的手腕,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
沈知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那人抬起了眼。
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沈知渡身上,然后……
他笑了。
不是职业的酒保对待客人的那种礼貌微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弧度,像是认出了什么人,又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沈知渡微微眯起眼。
“走吧,”周衍拉着他往吧台走,“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调酒界的神话,多少人砸重金请他去上海北京他都不去,就窝在这破巷子里,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有病。”沈知渡说。
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人身上移开。
那人也看着他。
直到他们走到吧台前,那人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让他的锁骨从衬衫领口里露出来,灯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薄薄蜜色的光泽。
“两位先生,来点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小钩子。
“一杯沉没成本,”周衍熟练地点单,“给他来一杯……”
他转头看向沈知渡。
“随便。”沈知渡说。
那人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沈知渡脸上,像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先生,”他直起身转过去拿酒架上的瓶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知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
挺直的脊背,流畅的肩胛骨曲线在黑色衬衫下隐约可见……
大脑中那片灰色的区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记得了。”他说。
那人回过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不记得了?”
“车祸,”沈知渡言简意赅,“有些事忘了。”
“哦。”那人拉长了语调,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瓶看不出标签的酒,“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说“遗憾”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住上颚,把这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黏。
沈知渡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遗憾?”
“因为,”那人往调酒壶里倒酒,动作干净利落,“如果我说见过,那就是单方面的记忆,单方面的东西,总是比较让人难过,不是吗?”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知渡,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量酒器,好像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酒精,而是什么需要精确到毫克的药剂。
沈知渡看着他往调酒壶里加了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紧接着是某种琥珀色的基酒,然后是几滴看不出名堂的透明液体。
他调酒的手法很特别,不像寻常调酒师那样喜欢炫技,没有花哨的抛接,没有刻意的摇晃动作。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腕轻轻缓缓转动调酒壶。
像是在熬药。
或者下毒。
沈知渡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大约两分钟后,那人将调酒壶里的液体倒入杯中。
那杯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
底层是深沉的幽蓝,中间是渐变的紫,最上层则是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像是把一片深海和一寸天空同时装进了杯子里。
他往杯口放了一片薄薄的柠檬皮,用打火机轻轻一燎。
柑橘的焦香弥漫开来。
然后他把酒杯推到沈知渡面前。
“先生,您的过往。”
沈知渡低头看着那杯酒。
幽蓝的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柠檬皮的焦香渐渐散去后,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是某种花香。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花,但胸腔里某个位置忽然闷闷地疼了一下。
“过往?”他重复这个酒名。
“嗯,”那人撑在吧台上,歪着头看他,“每个人喝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有人觉得苦,有人觉得甜。”
“你呢?”
“我?”那人笑了一下,“我不喝自己调的酒。”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沈知渡端起酒杯举到唇边。
幽蓝的液体靠近嘴唇的时候,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更浓了一些。
他抿了一口。
第一秒,舌尖感觉到的是清冽的甘甜,像是某种熟悉的遥远温柔。
第二秒,一股涩意从舌根蔓延开,酸与苦交织着涌上来,把最初的甜裹挟进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里。
第三秒,一切又归于平静,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像是一个结束了很久却仍然让人无法释怀的拥抱。
沈知渡放下酒杯。
“怎么样?”那人问。
“……”
沈知渡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眨了眨眼,似乎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吧台,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沈知渡放在酒杯旁的手背上。
那触感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
但沈知渡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叫商陆。”
沈知渡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快,快到连周衍都吓了一跳。
商陆没有挣扎。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沈知渡,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却没有任何慌张。
“沈先生,”他说,“你弄疼我了。”
沈知渡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种感觉又来了。
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似乎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握住这只手腕的角度,力道,甚至拇指压在脉搏上的位置,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稔。
像是他曾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对不起。”沈知渡松开了手。
商陆收回手腕,揉了揉被握住的地方。
那里已经泛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没关系,”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皮薄,容易留印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下眼睛。
沈知渡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之前见过吗?”
这一次是他主动问。
商陆抬起眼。
那一刻,他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快速掠过,太快了,快到沈知渡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也许,”商陆说,“是在你遗忘的那些梦里。”
然后他笑了,把话题轻巧地岔开。
“这杯酒还满意吗?”
沈知渡看着他。
“满意。”
“那就好,”商陆转身收拾吧台,“欢迎常来,沈先生。”
他说“沈先生”三个字的时候,语调自然地往下沉了沉,像是舌尖抵着上颚轻轻一弹。
这个称呼让沈知渡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衍拉住了。
“走了走了,你明天还要开会,”周衍扔下几张钞票,“酒不错,老板。”
“谢谢。”
沈知渡被周衍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商陆正站在吧台后面,用那块白色的抹布擦拭他刚刚用过的杯子。
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着杯沿,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沈知渡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
他想走过去把那半张脸从阴影里拉出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防火门关上之后,酒吧重新安静下来。
商陆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圈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在他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一道刚刚愈合又被撕开的旧伤疤。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
“小商哥?”
调酒师助理小丁从后面探出头来:“刚才那是……”
“是他。”商陆说。
他放下杯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痕。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小丁不敢说话了。
他跟了商陆三年,从没见过老板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静与克制,但又好像不止这些。
商陆拿起自己放在吧台下面的手机。
通讯录最上面,置顶着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喂,小商哥?”
“计划开始。”
声音很平,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吧台上。
屏幕朝下。
但是手机的壁纸如果有人能看见的话……
是一双眼睛。
深邃冷淡,却曾经只对他一个人温柔过的眼睛。
商陆拿起沈知渡用过的那只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水流哗哗地冲过杯壁,把残余的酒液冲散,那些幽蓝的颜色在水槽里转了几圈,顺着下水口消失了。
商陆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水冲走。
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腐蚀,直到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摧毁。
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杯底残留的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像一滴泪。
“沈知渡,”他对着那个空杯子轻声说,“欢迎回到我的世界。”
然后他关掉了吧台的灯。
黑暗中,他握紧了那只杯子,指节泛白。
而他的手腕上,那圈红痕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与此同时,沈知渡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撑在车窗边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酒保挺有意思,”周衍一边开车一边说,“长得也好看,是不是?”
“……嗯。”
“你刚才抓人家手腕干嘛?我以为你要当场把人按在吧台上。”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他的大脑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手就已经伸了出去。
而且……
当他握住那只手腕的时候,虎口刚好卡在对方腕骨的某个位置,那个角度,那个姿势,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让他莫名觉得自己的拇指应该往旁边再移一点,移到对方的脉搏上。
他当时确实那么做了。
“你没事吧?”周衍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对劲。”
“……有点头疼。”
“那回家早点睡。”
“嗯。”
沈知渡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杯酒的颜色。
幽蓝的,从深处泛着紫,最上面是一层透明的青。
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花。
但心脏的位置又闷闷地疼了一下。
沈知渡睁开眼。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旧梦酒吧。”
搜索结果跳出来。
一条是地址,另一条是一篇采访。
标题是:
旧梦酒吧老板商陆:我不调给没有过去的人
他点进去。
采访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商陆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对着镜头笑。
笑容很淡,眼角微微上挑,像一只慵懒的猫。
沈知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商陆。”
他在黑暗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舌尖抵住上颚,然后轻轻弹开。
他忽然想起商陆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是在你遗忘的那些梦里。”
那一刻,沈知渡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直觉自己曾经在某一个梦里,真的见过这个人。
见过太多次。
多到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记住了拥抱的姿势。
他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沈知渡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闷热。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再去一次那个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