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天》访樱

2、第 2 章 她不敢深想

　　秋意沉沉，整座小城彻底浸在了微凉的秋风里。叶落满城，天气一日比一日清冷，街巷两旁的梧桐不断飘下枯黄的叶片，铺在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大洋彼岸的异国，此时同样正值秋日，气候和小城相差无几，风凉叶落，四季安稳更迭。只是没人知道，那片遥远的土地，藏着一场迟迟未传到人间的沉寂。

　　数月以来，向槿的生活只剩下等待。

　　她和黎知璟的聊天界面，停留在很久以前的一条晚安消息。从那之后，对话框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跳动过新的字眼。整整几个月，她从未停下分享日常。每天准时发早安、发晚安，拍下家门口萧瑟的秋景，拍下傍晚温柔落下去的夕阳，把自己平淡琐碎的生活一点点讲给那头沉寂的屏幕听。

　　哪怕永远没有回复，她也坚持如此。

　　向槿一直告诉自己，是时差、是课业、是异国繁琐的事务困住了他。他太忙了，忙到没有空闲看手机，忙到来不及回她一句消息。她体谅他的难处，理解他身在异乡的不易，所以她耐心等着，一天又一天，抱着温柔又固执的期许，从未真正慌张崩溃。

　　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心底那点隐约的不安，就悄悄攒得越满。

　　这天傍晚，天色昏沉暗淡，晚风顺着纱窗缝隙吹进屋内，裹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向槿独自蜷在沙发上，指尖轻轻贴在手机屏幕上，怔怔盯着两人空白许久的聊天界面。

　　曾经密密麻麻的对话还历历在目，他们隔着时差熬夜聊天，分享彼此的昼夜，可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巨大的落差堵在心口，让她空落落的，却依旧只能安静发呆，任由思念和忐忑轻轻拉扯着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来电的是母亲。

　　向槿回过神，轻轻划开接听键，嗓音温软平淡：“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满是唏嘘惋惜的声音，带着邻里闲谈独有的感慨：“槿槿，我刚下楼买菜，听见隔壁楼栋出了事。你小时候经常一块儿玩耍的那位阿姨，她丈夫没了。”

　　向槿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错愕，轻声追问：“怎么会这样，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上班的时候突发事故，半点预兆都没有，人当场就没能救回来。”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刚刚下楼正好撞见那位阿姨，整个人完全垮掉了，蹲在单元楼下哭得浑身发抖，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好好的一个小家，两个人说分开就永远分开了，实在让人心里不好受。”

　　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感慨世事无常，感叹生死别离来得猝不及防。说完旁人的遭遇，她又细心叮嘱向槿，不要总把自己关在家里，三餐按时吃，多出门走动散心，不要整日胡思乱想。

　　几句家常宽慰过后，母亲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去，客厅再次陷入安静。向槿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位阿姨崩溃痛哭的模样。明明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遭遇的悲剧，却莫名戳中了她紧绷了好几个月的心弦。

　　恍惚之间，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十分荒唐、甚至有些极端的念头。

　　如果深爱一个人深入骨髓，一旦失去对方就痛到无法承受，那是不是陪着对方一同离去，就能躲开这份熬人的别离之苦？

　　念头刚在心底浮现，她便猛地回过神，用力摇了摇头，满心都是对自己的自嘲与否定。

　　她定然是独自等待太久，心绪长期郁结，才把自己熬得心思纷乱，生出这般偏激离谱的想法。

　　她清醒地告诉自己，这个想法从根源上就是错的。真正的爱意从来不是强行捆绑彼此的生死，更不是只有殉情才能证明情深。那位阿姨哭得肝肠寸断，是发自内心的深爱与不舍，可深爱从来不需要舍弃自己的性命去成全。

　　好好活下去，把两人曾经的回忆妥帖珍藏，带着念想认真走完往后的人生，才是对逝去之人最大的尊重与怀念。

　　倘若连自己都选择放弃，那才是彻底辜负了过往所有相伴相逢的时光。

　　向槿缓缓吐出胸中积压的闷气，彻底压下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偏执杂念。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抬眼看向手机里安静停滞的对话框。

　　她心底依旧揣着最后一点单薄的期许，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再耐心等一等。

　　黎知璟只是暂时忙碌，只是暂时失联，总有一天，他会跨越茫茫山海，带着温柔回来，好好回复她所有没得到回应的日夜。

　　日子一天一天缓缓流逝，这天向槿散步完回到家中，随手按下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里恰好跳转出一则跨国推送的新闻，相关消息已经传到国内各大资讯频道。播报员平稳叙述着境外街头发生的恶性伤人事件，称一名男子为保护陌生女童，被歹徒连捅二十刀，现场秩序混乱，画面血腥，男子伤重当场失去生命体征。

　　向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还单纯感慨这人实在太过善良，只是见义勇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实在太过不值。

　　没过多久，记者放出了事发路段的监控录像，镜头里清晰还原了整件事的经过。一群手持刀具的壮汉围堵着一个年幼的小姑娘，眼看利刃就要落到孩子身上，一道身影猛地冲上前，一脚将为首一人踹开，高声催促小女孩立刻逃离。

　　对方总共三四个人，男子孤身一人缠斗，起初还能勉强占据上风，可暗处忽然有人从背后偷袭，后续画面便全程打上厚重马赛克，不用多想也能猜到那是行凶伤人的一幕。

　　向槿的目光死死黏在屏幕里那道救人的背影上，越看心底越发沉，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可她立刻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不停宽慰自己只是错觉，对方身上的外套款式、身形细节都和黎知璟有明显区别，世上长相、身形相似的人本就数不胜数，根本没必要胡思乱想。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慌不断往上翻涌，再联想到这数月以来彻底失联、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的黎知璟，心底的不安彻底被放大，一丝不确定紧紧揪着她的神经。

　　她慌忙抓起桌边的手机，熟练拨通黎知璟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一遍、两遍、三遍，无论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没有半点变化。心慌瞬间淹没了她，各种纷乱的猜测在脑海里肆意滋生，可她依旧不敢往最坏的方向确认，内心还在拼命抓住仅存的侥幸。

　　一股难以控制的烦躁涌上心头，她猛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向槿独自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监控里那道挺身而出的身影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反复呢喃，怎么可能，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只有这四个字。

　　长久的煎熬和心底潜藏的恐惧搅得她浑身发颤，她撑着发软的双腿快步冲进洗手间，拧开冷水往脸上扑了一把，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脑海里混乱的画面。

　　她望着镜子里脸色发白的自己，不断在心底自我洗脑安抚，向槿，你真的是疯了，不过是一个陌生路人，怎么能和知璟联想到一起，不可能的，他只是在国外事务繁杂，抽不出空看手机，才一直没有消息。

　　嘴上不停给自己灌输宽慰的话语，可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发闷的痛感清晰真实，那股不祥的预感牢牢盘踞在胸腔，任凭她如何自我欺骗，都无法彻底驱散。

　　说不慌，全是假的。

　　她猛地想起，画面或许会看错、衣着或许会相似，可声音是骗不了人的。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向槿攥着发烫的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热搜词条。这则境外伤人事件早已冲上国内热搜榜单，热度居高不下。她飞快地翻遍评论区、相关剪辑、各路转发，拼命想找到一点路人拍摄的现场视角，想多看清一点细节，用来推翻自己心底荒唐的预感。

　　可全网的物料少得可怜。

　　没有路人偷拍的侧面画面，没有现场近距离镜头，通篇只有官方发布的那段监控，和几秒极其模糊的现场原声。

　　她点开音频，反复倾听里面男子呵斥歹徒、呼喊小女孩快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仔细分辨。

　　音色粗粝、陌生、带着异国嘈杂环境的杂音，怎么听都和黎知璟温柔清透的声线完全对不上。

　　向槿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心里不停宽慰自己，你看，不是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身形相似的人太多了，真的只是巧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深秋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试图吹散她满脑子混乱的画面。风掀起她的发丝，吹得她整个人微微发僵，她盯着楼下空旷的街景，嘴里一遍遍低声默念。

　　“你要冷静，向槿，你一定要冷静。”

　　嘴上不停安抚自己，可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她抬起手，克制不住地狠狠砸在窗边的栏杆上，力道很重，指尖瞬间传来酸胀的痛感。

　　只有疼痛，能稍微拉回她濒临溃散的理智。

　　她根本冷静不下来。

　　心底两个声音疯狂撕扯对抗。

　　一个声音拼命告诉她不可能，黎知璟只是太忙了，只是暂时失联，他好好的，绝对不会出事。

　　可另一个细碎又冰冷的声音，不断在心底反问她——

　　如果真的是他怎么办？

　　如果那道她看错的背影，那一场惨烈的意外，真的是她等了整整几个月的人怎么办？

　　她不敢深想，也承受不起那个答案。

　　冷风无休止地吹在身上，她站在窗边，浑身发冷，表面强行稳住情绪，心底早已乱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