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天》访樱

1、第 1 章 从年少心动

　　夜里十点半，整座小城早被暮色裹得严实。窗外行道树的枝叶被晚风轻轻扫过，零星几片早落的枯叶贴着玻璃缓缓滑下，是初秋独有的清寂凉意。

　　向槿窝在飘窗的软垫里，身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薄毯，手机屏幕的光柔和地映在她眼底。

　　国内已是深夜，而黎知璟所在的国度时差相差整整十小时，那边此刻才刚过正午，日光浓烈，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为了凑上两人能好好说话的时段，永远是向槿主动迁就时差。黎知璟白天要处理繁重的进修课业，还要应对一堆异国琐事，抽不出深夜的空闲，唯有她，日复一日熬到夜半，守着手机等他发来消息。

　　聊天界面停留在十几分钟前，是黎知璟随手拍下的街边照片。异国街道两旁栽着高大的梧桐，阳光穿过枝叶筛下满地光斑，他镜头顺带拍到不远处小摊售卖的糖炒栗子，配了一行文字。

　　【黎知璟：这边也有卖栗子，味道不如国内的，等我回去带你去咱们常去的那家。】

　　向槿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唇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敲下回复，一字一句都慢腾腾的，生怕打断他那边忙碌的节奏。

　　【向槿：那我可要记好，两年之后你必须兑现承诺。】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对话框上方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黎知璟：忘不了，每天都在数日子。这边琐事繁杂，有时候忙起来连吃饭都会忘记，也就只有和你聊天的时候，能松口气。】

　　向槿心口轻轻一软，指尖打字的动作又放轻了几分。她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模样，黎知璟多半靠在街边的长椅上，身上穿那件她去年秋天寄过去的深色风衣，眉眼温和，哪怕身处陌生的土地，说起归期时，语气永远带着笃定。

　　【向槿：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不用总惦记着我，我在家一切都好。】

　　【黎知璟：怎么能不惦记，一想到还有两年才能回去陪在你身边，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细碎无关紧要的小事。

　　黎知璟和她抱怨当地晦涩难懂的语言，吐槽学校严苛的考核，说起街头偶尔遇见的可爱孩童；向槿则和他分享家里楼下新开的花店，讲傍晚散步时看见的晚霞，絮絮叨叨说着国内日渐转凉的秋意。

　　明明隔着一片茫茫大海，十小时无法重合的昼夜，可借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那些零散琐碎的日常拼凑在一起，竟冲淡了大半分离的苦涩。

　　聊到后来，黎知璟那边似乎要动身去处理事务，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带着浅浅的歉意。

　　【黎知璟：这边临时有事要处理，不能陪你多说了，你熬到这么晚，早点休息好不好？】

　　向槿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没有半分委屈，只是乖乖应下。

　　【向槿：好，你忙你的，路上注意安全。】

　　【黎知璟：嗯，晚安，槿槿。等我回来。】

　　短短一句晚安，轻飘飘落在对话框最底端，成为今日聊天的收尾。

　　向槿缓缓放下手机，将屏幕按灭，周遭瞬间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她从飘窗挪回床上，平躺下来，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没有立刻闭眼入睡。

　　天花板被窗外微弱的路灯映出一层朦胧的浅灰，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黎知璟出国已经第三个年头，当初临走前两人约定，在外完成全部进修课程，最多两年便能彻底回国定居。漫长的分离岁月，旁人都说异地异国最磨人心，可向槿却总觉得，日子算不上难熬。

　　至少他们没有断了联系。

　　不管时差有多割裂彼此的生活，不管他课业有多繁忙，每天总能挤出一点时间，和她分享寥寥几句日常。不用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只要能看见他发来的照片，读到他温软的文字，知晓他平安顺遂，心里那点绵长的思念便有了落脚之处。

　　偶尔独处的时候，她也会生出淡淡的难过。

　　换季降温时，身边没有人主动替她拢好外套；路过铺满落叶的街道，没有人牵起她冰凉的手；吃到香甜的糖炒栗子，也没法第一时间转头分享给最在意的人。孤独会悄无声息钻满心口，可只要打开聊天框，看见满屏积攒许久的对话记录，那点酸涩就会慢慢消散。

　　再等等。

　　向槿在心底悄悄和自己重复了一遍。

　　不过只剩两年光景，熬过这段相隔山海的日子，黎知璟就会完完整整回到她身边。到那时，所有错过的春秋，他们都能一一补回来。

　　这样想着，心底积攒的烦闷与孤单尽数抚平，只剩下浅浅的期许。

　　她轻轻合上双眼，周身被深夜安静的凉意包裹，心里装着两年后重逢的期盼，终于卸下一身疲惫，缓缓坠入安稳的睡梦。

　　次日天光透亮，向槿一觉睡到了正午。

　　窗帘滤掉了刺眼的阳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她悠悠转醒，意识缓了许久才彻底清醒，下意识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指尖轻点亮起屏幕。

　　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昨晚黎知璟发来的那句晚安。

　　隔着十小时的时差，他那边早已入夜休憩，而她的清晨，才刚刚姗姗来迟。

　　向槿看着屏幕，眼底漾开一点温柔又无奈的笑意，早已习惯这样错位的昼夜。她熟练地点开输入框，敲下一句早安，轻轻按下发送。

　　没有期待秒回，也没有丝毫焦灼。

　　这三年来的异国时差，早就让她练出了一身从容的等待。他有他的忙碌白昼，她守着她的寂静夜晚，岁岁如此，早已成了常态。

　　发送完消息，向槿掀开薄被坐起身。

　　秋日的正午没有盛夏的燥热，空气里裹挟着清冽的寒意，透过紧闭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浅浅凉意覆在皮肤上。房间空荡荡的，安静得过分，独处的日子久了，宅在家里只会愈发无聊沉闷。

　　她思忖片刻，还是起身下床，打算出门走走。

　　这是她这几年养成的习惯。

　　无论中午、下午还是傍晚，只要闲来无事，她都会独自出门散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早就熟识了这个总是独自散心的姑娘，次次见她出门，都会笑着寒暄两句。

　　简单洗漱过后，向槿换了一身宽松的休闲外套，裹得严实了些，推门走出家门。

　　楼下秋风更盛了，道旁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微凉的风拂过发梢，吹散了屋内闷沉的气息。

　　刚走到小区步道，迎面就遇上了几位晒太阳闲聊的长辈。

　　一如往常，有人笑着开口，语气熟稔又温和：“哟，我们槿槿又出来散心啦？”

　　向槿眉眼浅浅弯着，是习惯性的温柔模样，轻轻点头应声：“是啊，在家太无聊了，出来走走。”

　　几句简单的寒暄，平淡又日常。

　　她缓缓沿着步道往前走，步履缓慢又闲散。秋风掠过街巷，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秋日的小城安静又萧瑟。周遭人声细碎、烟火平淡，一切都和往日无数个日子一模一样。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秋风裹着凉意漫过周身，心里空空荡荡的，只惦记着远在异国的那个人，惦记着遥遥无期的归期。

　　此刻的她尚且安然，依旧抱着满心的期许，安稳地过着日复一日、等待归人的寻常秋日。

　　就在她慢悠悠沿着步道往前走、任由秋风漫过肩头的时候，一道清亮温和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轻轻唤她：“向槿。”

　　声音不算大，却精准穿过细碎的风声，落进耳朵里。

　　向槿脚步微顿，带着几分茫然地转头望去。

　　逆光的秋风里，傅时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浅色外套，手里提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眉眼温和，一如往常。

　　向槿下意识轻轻蹙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开口轻声问：“你怎么在这？”

　　其实这话，她问得多余。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从入秋以来，只要她午后出来散步，十次有八次都会遇见傅时。两家是世交，素来交好，走动频繁是真的，可傅时的住处离这片小区并不近，根本算不上顺路。

　　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偶遇，哪里是巧合，分明是刻意为之。

　　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一直不点破。

　　傅时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反应，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笑意温柔又妥帖，没有半分局促。他抬了抬手，将手里还冒着温热气息的糖炒栗子递到她面前，包装袋暖融融的，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刚好路过这边小摊买的，刚出锅的，很甜，你要不要尝尝？”

　　向槿垂眸看向那袋栗子，焦糖色的外壳鼓鼓的，热气透过袋子缓缓散开。

　　她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她向来不爱随便收别人的东西，更清楚傅时这份好意从来都不只是普通朋友的客气。

　　可抬眼对上他坦荡温和的眼神，那句推辞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傅时向来待人真诚，温柔体贴，从来不曾为难她半分，次次都是小心翼翼的靠近。这般纯粹的好意，她实在不好意思冷冰冰推开。

　　迟疑片刻，向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低头拆开，熟练地剥出一颗饱满的栗子肉，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暖得人心里都软了几分。

　　“好吃吧？”傅时看着她的动作，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松，“这家摊子里的栗子口碑一直很好。”

　　向槿轻轻点头：“嗯，很甜。”

　　她抬手将剥剩的壳捏在手里，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轻轻丢进去，动作安静又轻柔。

　　傅时看着她安静的模样，轻声开口搭话：“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散步了？之前你大多都是傍晚才出来。”

　　“在家太无聊了。”向槿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

　　秋日的屋子安安静静，空空荡荡，一个人待久了，只会越发闷得心慌，倒不如出来吹吹风，打发些漫长又闲散的时光。

　　傅时缓缓颔首，接着轻声问道：“叔叔阿姨最近还好吗？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向槿应声，“他们一直忙着上班，我在家待着，也不太清楚细节，一切都挺安稳的。”

　　“那就好。”傅时低低应着，眉眼间带着安心，“安稳平安，就是最好的。”

　　周遭安静了片刻，秋风簌簌吹过落叶，沙沙声响萦绕耳边。

　　傅时沉默几秒，像是鼓起了小小的勇气，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征询：“我……可以陪你一起走走吗？”

　　向槿没有多想，轻轻点了下头：“可以。”

　　两人就这般并肩沿着梧桐步道慢慢往前走。

　　一路格外安静，谁都没有多说话。

　　秋风绵长，落叶纷飞，整条小路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轻交错的脚步声。

　　向槿看似目视前方，心思闲散，可隐隐总能察觉到身侧落过来的一道目光。温柔、绵长、带着藏不住的专注，一瞬不瞬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刻意装作浑然不觉，任由秋风拂乱额前的碎发。

　　忽然一阵秋风猛地卷过来，力道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发丝凌乱，下意识地往身侧缩了缩肩头，微微低头避开风势。

　　就在这时，身侧的傅时抬起了手。

　　向槿条件反射般又轻轻缩了一下脑袋，带着一点本能的拘谨。

　　“别怕。”傅时的声音温柔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头发上沾了片落叶，我帮你拿掉而已。”

　　向槿这才恍然反应过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发丝，果然触到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她方才一路只顾着往前走，半点没有察觉。

　　她微怔，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着浅淡的薄红，带着几分不自在。

　　傅时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掠过她的发间，轻轻取下那片枯黄的落叶，动作温柔又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是过了很久。

　　他收回手，将落叶随手丢进路边草丛，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认真看向身侧的向槿。

　　风还在吹，秋阳温柔落在他眼底，藏着积攒了多年、再也藏不住的情愫。

　　“向槿。”

　　他第一次这般郑重地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又笃定，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随意。

　　“我想，有些话，我还是认真跟你说一次。”

　　向槿闻言，缓缓抬眸看向他，心里已然猜到他要说什么，心底一片平静，没有意外，没有波澜。

　　“我喜欢你很久了。”

　　傅时目光坦荡，直白又认真，没有躲闪，没有遮掩。

　　“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了。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把我当朋友、当世交的哥哥。我也一直不敢逼你，不敢打扰你。”

　　“我看着你日复一日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熬过所有安静的日子。我看着你常年守着时差、等着远方的人。我舍不得你这么孤单。”

　　“向槿，我可以陪着你的。不用隔着山海，不用隔着时差，我就在你身边，随时都在。”

　　“你能不能……试着看看我？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不用等待的未来。”

　　他字字真诚，藏着多年隐忍的偏爱与守候。

　　向槿静静听着，从头到尾，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讶异。

　　等他说完所有话，她只是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笑意温柔，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

　　她没有提黎知璟，没有搬出任何人做借口，只是轻声缓声道：“傅时，你很好，真的很好。温柔、稳重、待人真诚，你值得很好的未来，值得被人全心全意爱着，不该把心思耗在我身上。”

　　“人生很长，你以后会遇见更合适、更相配、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别困在我这里，不值得。”

　　这是她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拒绝方式。

　　不伤人、不拖沓，礼貌周全，却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

　　可傅时听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他什么未来、什么合适、什么值得，通通不想听。他不要更好的人，不要所谓的安稳未来，他只要一个向槿。

　　他喉结轻轻滚动，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向槿轻轻摇了摇头，低低叹了口气，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与歉意。

　　“抱歉。”

　　简单两个字，终结了所有暧昧与期许。

　　她不再多言，转过身，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就在她抬脚准备离开的瞬间，傅时连忙开口叫住她，声音带着一丝哑然：“向槿！”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傅时将手里那袋没吃完的栗子往前递了递，眼底只剩妥协与退让：“这个栗子你拿着吧，带回家吃。别浪费了。”

　　这是他唯一能留住的、微不足道的相处痕迹。

　　向槿看着他眼底的落寞，终究不忍心再拒绝，伸手接过了那袋温热的栗子。

　　“谢谢。”

　　她说完，便转身顺着小路，慢慢往小区楼栋走去。

　　背影安静、单薄、决绝。

　　一路上，向槿心里翻涌着清晰又清醒的思绪。

　　其实她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全都知道。知道傅时从高中就偷偷喜欢她，知道他次次刻意的偶遇，知道他所有温柔的照顾、默默的陪伴、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心里一清二楚。

　　只是感情从来都不是权衡利弊的选择题。不是谁更好、谁更合适、谁陪在身边更久，就可以选谁。

　　从年少心动开始，她的心里就只装得下一个黎知璟。

　　她选不了别人，也辜负不起傅时的深情。

　　只能礼貌拒绝，只能保持距离，只能辜负这份沉甸甸、温柔又纯粹的喜欢。

　　秋风掠过她的背影，吹落一路黄叶。她揣着一袋温热的栗子，揣着心底坚定不移的等待，揣着对远方人的满心期许，一步步走回了空荡荡的家里。

　　彼时的她，依旧笃定。

　　再等两年，她的人，就会跨越山海，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