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恨 ha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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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似乎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最强烈的情绪。
我第一次尝到恨的滋味，是八岁时。
那天□□扇了我妈一巴掌，夺门而出，一晚上都没回来。
我妈尖叫着冲进我的房间，把我堆在桌上的杂志全推到了地上。
她的头发糊住了脸，眼泪把眼淹的通红，就那样站在那里，身体筛糠似的抖。
她用手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你爸出去找别的女人，你个赔钱货，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她伸手把我推倒在地。
“我怎么就生了你？我怎么就生了你！你要是个男孩，你爸也不至于到外面去找别的野女人，我怎么这么苦！我怎么这么苦啊！”
她把我的房间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扑在床上嚎啕大哭。
我就在一旁站着，看着她。
从小我就知道我妈不喜欢我。
因为我爸想要个男孩，而不是我。
我没过过生日，因为我爸说那天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你要是生个男孩出来，老子会到外面去找人吗？”
这是我爸最常对我妈说的话。
而后她就会把火撒到我身上，如同现在。
我妈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疯了似的翻我书桌的抽屉，直至找出一个信封。
她拿出里面的信纸，当着我的面，撕成了碎片。
“什么狗屁感谢信，如果你真的可怜我累死累活把你生下来，就去死！给我换个带把的回来！”
泛黄的碎片落在我脚边，我低头静静看着。
那是语文课上老师带我们写的感恩信，说是母亲节要感谢妈妈们辛苦的付出。
老师说，可以在信里写下和妈妈在一起最幸福的一瞬间，我想了想，没发现什么可以称得上快乐的时候。
但我还是写了，拿回家给她看，她连打开都没打开，就甩在了一边。
妈妈的哭声又响起来了，我没有抬起头，仍看着地上的纸片。
我想起那天下课的时候，我问了老师一句话。
“不被爱的小孩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呢。”
老师很惊讶，她说。
“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我抬起头，视线移向床上那个脊背一耸一耸的女人。
像一座贫瘠的山，快要轰然倒塌的山。
她在哭。为什么？
因为我的存在。
我突然好恨。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生日的具体日期，但我记着我爸每年脾气最不好的那几天，大概就是我的生日了。
借着家里的日历，我估摸出了自己九岁生日的大概时候。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躲到了小区的一片废弃工地里。
那是一座烂尾楼，开发商不干了之后砖块水泥等建筑材料就遗留在了那里，其中有两堆土沙成了孩子们玩耍的趣地。
我挖了一小堆沙子，把它们拢成了一个圈形，然后掰了几根树枝插到上面，幻想它们燃起荧荧火苗。
其实我从没许过生日愿望，我一直认为愿望这种东西是给老天爷送给自己喜欢的小孩的。
对于我来说，愿望不像是一种憧憬，更像是一种诅咒。
如果老天爷真的爱我，我就不会出生了。
但那天我很想很想许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所以我闭上眼，双手合十。
一阵淡淡的百合香气突然将我拥住。
我记得这种味道，之前一次爸爸妈妈吵架，在家里摔砸尖叫，我躲到了楼下的小卖部。
老板娘身前的柜台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彩亮彩亮的光晕。
里面插着几朵玉白色的花，我问老板。
“这是什么花。”
老板娘磕着瓜子，施舍般将眼睛从头顶的电视机上移开，瞥了一眼。
“百合，前几天都快要泻了，今儿个不知道怎么了又开了。”
我望着那抹浅白，有些出神。
而现在，我感受到了这种熟悉的味道。
“你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我问。
无人应答，我望着黑漆漆的沙地，说了句谢谢。
然后我闭上眼，许下了未说完的愿望。
“我希望，可以拥有真正爱我的爸爸妈妈。”
十一岁那年，我的父母去世了。
警察说他们在开车途中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加上我爸当天喝了酒，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闯了红灯，从另一道驶来的大货车当场碾了过去。
尸检报告显示死去的女性呈怀孕状态，说明我妈当时肚子里揣了个孩子。
我透过玻璃看着隔间里放着的两个担架，白色薄布勾勒出两具人形。
说不定这次是个男孩呢。
我想。
身后楼梯间里传来警察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我听老吴说，男主人在看到货车时应该是猛踩了刹车的，不知道怎的没停下来。”
“唉，造孽啊，大人走了，留下了个都没成年的孩子，可怜啊…”
后来我被送到了福利院。
我没在那呆太久，隔年的春天，一对夫妻收养了我。
他们对我很好，女主人由于身体原因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因此对我疼爱有加。
我问过他们为何选择收养我，毕竟领养者一般更倾向于年龄偏小记忆还不成型的孩子。
“因为你的眼神和所有我见过的孩子都不一样。”
女主人，哦不，我的妈妈，彼时正帮我洗着头发。
泡沫溅到我的眼睛里，泛着涩的疼。
“不争不抢，就默默坐在角落，那么可怜。”
她疼惜的摸了摸我的头，浴室水汽氤氲，热腾腾的空气包裹着我。
我时常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某天醒来后耳边仍是父母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不知道命运究竟是对我高抬贵手，还是浅尝辄止，无论它想怎样，我都只能接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