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尔尔》佐维希

17、第 17 章 车开了两天

　　车开了两天才抵达海边。若梨下车时，海风扑面而来，咸湿的气息裹挟着浪声，本该是让她心潮澎湃的画面，此刻却只在她眼底投下一片灰蓝。她站在沙滩边缘，看着林然一家人在不远处嬉笑拍照，母亲拉着父亲摆姿势，林然举着相机，笑得灿烂。若梨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一幅画里多余的一笔。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抹平。海浪涌上来，带走她指尖的痕迹，也带走她心里最后一点温热。
　　晚上，他们在民宿住下。林然父母住一间，若梨和林然住另一间。若梨洗完澡出来，看见林然正坐在床边刷手机，见她出来，抬头笑了笑：“洗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去赶海呢。”
　　若梨点点头，擦着头发坐到床沿。林然放下手机，凑过来想帮她吹头发，若梨却微微侧身避开了。“我自己来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林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句“那好”，便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困惑。他翻了几页，又放下，侧过身看向若梨的背影。
　　“梨梨，你是不是还在为他们一起来的事不高兴？”他试探着问。若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没有”，然后继续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房间的沉默。林然盯着她微微绷直的脊背，忽然觉得那两个字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无力。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理不清头绪。若梨吹干头发，关了灯，躺到他身边，背对着他。黑暗中，林然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却知道她并未睡着。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时，若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然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梨梨，如果你不开心，我们明天就回去好吗？回去了我们俩再重新去一个地方？”
　　“不用了，反正后天就回去了，不用那么折腾。”若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林然的手从她肩上滑落，落在床单上，像一片落叶无声坠地。
　　他闭上眼，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潮声，一涨一落，像某种无言的叹息。若梨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线月光，心里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若梨以为自己的失眠已经好了，就没有带药，可此刻她才发现，那些药片只是把情绪压进了更深的角落，从未真正消失。她轻轻翻了个身，看见林然已经睡着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安稳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他都会等若梨先睡着才肯闭眼。那时候她总笑他傻，现在想来，傻的人或许是她自己。
　　第二天清晨，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窗缝渗进来。若梨醒来时，林然已经不在身边。床头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上面是林然熟悉的字迹：“我去买早餐，你多睡会儿。”若梨拿起便签，指尖摩挲着纸页的纹路，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将便签折好放进抽屉，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晨光初透，海面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像被揉碎了的旧梦。
　　她洗漱好，自己一个人出了门，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沙滩上零星有几个晨跑的人，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湿漉漉的沙面上，又被潮水抹平。若梨蹲下身，指尖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紧紧挨着，却始终没有交汇。她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直到潮水漫上来，将它们一并吞没。身后传来脚步声，若梨没有回头，她知道是林然。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塑料袋里传来豆浆杯轻轻碰撞的声音。“早餐买好了，有你喜欢的酱肉包。”林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然，你陪我走走吧。”若梨接过他递来的豆浆，转身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林然愣了一下，随即跟上，两人并肩而行，却隔着半步的距离。海风把若梨的头发吹得凌乱，林然伸手想替她拢一拢，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若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是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像一道模糊的界限，把天和海隔开，又像把它们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林然之间也横亘着这样一层雾，看得见彼此，却触不到真实。
　　他们一起走了很远，路上两人一句话都不说，只有海浪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梨梨，你愿意和我好好谈一谈吗？”林然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和我谈什么呢？谈我要在你妈面前好好表现？谈让我不要工作安心要小孩？还是谈怎么把你爸妈的名字加到房产证上？”若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林然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们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就可以安心讨论这些？你怕是忘了我为了上班的时候看胖丁在家安了监控，当然，你肯定不记得，毕竟现在你满心满眼的只有算计，怎么会记得我在干嘛，现在是怎么样，你要和我摊牌了吗？”
　　若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可尾音还是微微发颤。林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看到那些。我只是……想先和他们商量一下，没打算瞒着你。”
　　若梨苦笑了一声，“没打算瞒着我？那你为什么不当面和我商量？林然，我们结婚四年了，我以为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但是，我想错了，你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过家人，对吗？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需要配合你家庭计划的角色，一个可以随时调整、随时牺牲的配角。”
　　林然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为难？你知道为难？那为什么要有为难我的想法？你都知道为难，为什么你还要认同你妈说的话？”若梨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林然伸手想握住她的肩膀，但是被若梨躲开了。她退后一步，海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却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下的刺痛。“林然，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你妈说了什么，而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你总是想着怎么平衡，怎么让我妥协，怎么让我接受那些本不该由我来承受的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自己的梦想、底线和尊严？你所谓的‘商量’，不过是通知我结果罢了。”若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就像你妈说的那些话，你从来没有反驳过，只是回来告诉我‘她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可我凭什么不计较？凭什么每一次退让的人都是我？”
　　若梨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在海风中迅速变凉，“你也知道那是你妈，但是，那只是你妈，在我们结婚以前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父母把我教育得很好，我不需要这么大了还需要听他们说什么还可以慢慢教这些话，而且结婚前说得好好地婚后我们单独住，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可现在呢？你看看现在一团糟的生活，自从你妈他们来了之后，我们吵过多少次，你每次都给我说他们住不了多久，可这都一年多了，他们不仅没走，还把这里越来越当成自己家了。我每天下班回来，连换鞋的地方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他们摆的鞋子；我喜欢吃有味道的饭，你妈就说我嫌弃她做的饭，说我挑嘴、难伺候；我周末想睡个懒觉，她就站在门口叹气，说我太懒了，一点都没有做媳妇的样子。我连在自己家里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林然，你告诉我，这还是我的家吗？”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还想和我谈谈，你知道我不靠喝药我根本睡不着觉吗？你知道我那段日子多难熬吗，晚上睡不着，白天工作压力又大，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就这样一了百了吗？”
　　林然看着若梨这样，整个人都愣住了，心像被撕裂了一样，怎么会这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放在心尖上的若梨逼成这样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两边都安抚到了，却没想到，最该被保护的人，反而伤得最深。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只要忍一忍，或者我们有个小孩就不一样了。我妈说有了孩子，家里就会热闹起来，你就会更离不开我、离不开这个家。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压力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林然伸出手，想要握住若梨的手，却被她轻轻躲开了。
　　海风卷起她的发梢，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绝望：“林然，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