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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次月,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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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月,两人一起踏上回泸城的列车,车窗外的稻田飞速倒退,青黄相接的浪涌向天际。若梨靠在窗边,目光追随着掠过的稻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亮起,是流连发来的短信:“到了告诉我。”她喉头微动,回了个“嗯”字。流连知道若梨的母亲不会管这些事,本来是想回来陪她一起去,但是最近正值晋升的关键时刻,她只得隔着屏幕叮嘱她:“别硬撑。”字句简短,却像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发凉的后颈。若梨将手机翻转扣在膝头,玻璃屏映出自己模糊的侧影——眉梢微蹙,眼底浮着一层薄雾般的倦意。
两人到站时已是傍晚,暮色如墨汁般浸染站台。他父母等在出站口,焦急地望着来往的人群,林然一眼便望见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他快步上前,声音清亮:“爸,妈!”“哎哟,可算到了,累坏了吧,快上车。”“爸妈,这是若梨,我们刚刚领证。”他母亲淡淡扫了一眼若梨,若梨瞬间感觉浑身不舒服,目光停在她耳垂的珍珠上,又轻轻滑过旗袍领口那道矜持的弧线,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旧瓷器。
若梨垂眸,指尖悄然掐进掌心,那点微痛让她维持住嘴角的弧度。“若梨,这孩子名字里带个‘梨’字,倒也清雅。”林母忽然开口,“先上车吧,回去再说。”他父亲连忙出来打圆场,感觉到若梨不对劲的林然,一手拉住若梨的手,力道轻却坚定,像一道无声的堤坝,稳稳托住她即将倾塌的平衡。车行至半途,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若梨眼底浮沉。
到家后,玄关处水晶吊灯洒下冷白光,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门,独留若梨一个人僵立在玄关,她不知道该不该换鞋,没人给她准备拖鞋,一时间整个人都进退失据。林然好像注意到了,回头一看便快步折返,蹲下身替她解开鞋带,再在鞋柜里找了一双拖鞋为若梨穿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遍。若梨怔住,她感觉到林然的母亲正在看着她,这种感觉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后颈泛起细微战栗。
林母嘴角微扬,“我倒是疏忽了,忘记给小若准备拖鞋了,还是然然这小子长大了。”若梨愣了愣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便看向林然,林然正欲开口,母亲已转身朝客厅走去,旗袍下摆划出一道冷而利的弧线。
“快来吃饭吧,你妈给你们做了一桌子菜。”若梨刚踏进餐厅,蒸腾的热气裹着八角桂皮的辛香扑面而来,青花瓷碗里装着的乌鸡枸杞汤正冒着热烟,汤面浮着几星油光,映出她低垂的睫毛。林然拉着若梨坐下,再给她面前放了一碗汤,让她趁热喝,汤勺触到碗沿发出轻响,若梨低头啜饮,热流滑入喉间却暖不了指尖。一顿饭吃得很压抑,他们一家三口用若梨听不懂的方言进行交流,若梨完全听不懂,她只得低头搅动汤面,看油星聚散如浮世悲欢。汤勺沉入碗底,发出细微闷响。
林母忽然用普通话开口:“小若今晚上辛苦你睡一下沙发,林然他表哥突然要过来借宿一晚。”林然被母亲这句话震惊到了,“妈,我和表哥睡沙发不行吗?”“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睡得下?到时候还休息不好。”原来,她知道睡沙发休息不好啊。林然还想和母亲继续争论几句,母亲已将一床叠得方正的薄被放在沙发扶手上。
若梨垂眸看着那床素色薄被,眼睫微垂像一片无声飘落的梨花瓣,轻轻覆盖住她眼底翻涌的涩意。这一刻,感情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她母亲的审视并非善意,而是精密如手术刀的评估。她不是客人,她是母亲不喜欢且想要驱逐的人。
这一晚,若梨彻夜未眠,她多次想出门,离开这个地方。但还是忍了下来,窗外蝉鸣骤歇,月光斜切过沙发扶手,在她腕骨投下冷白刀锋。她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在切割时间本身。
很多年以后若梨回忆起这个夜晚,都会觉得心脏扯得痛,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不敢自己离开,那时候的林然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自己就该毅然离开,为什么把尊严熬成一盏冷茶,任它在唇边凉透也不肯倾尽。可如今回望,那晚的冷茶早已凉透,而她终于学会在寂静里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原来所谓成长,不是学会隐忍,而是终于敢把凉透的茶泼向虚空,任那清冽的弧线划破沉寂,碎瓷声里腾起微尘,在月光中缓缓浮沉。
本来两人是约定好在泸城待几天再回去的,但是第二天一早,若梨以工作紧急为由匆匆离开。林然追到楼道口,晨光里只看见她单薄的背影攥紧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箱轮碾过水泥地发出滞涩的呜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那晨光也凝成冰霜堵在喉间。她没回头,拉杆箱的轮子在楼梯转角磕出一声钝响,像一颗石子坠入深井,余音被层层楼道吞没。林然站在原地,直到那声响彻底消散,楼道里只剩下自己浅而乱的呼吸。
林然回到家朝自己的母亲怒吼:“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第一次来,你们有必要这样对她吗?”
“林然,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说话。”林然的父亲在旁边沉声喝斥,茶杯重重端在桌上,“你妈为了你们昨天操劳了一天,你看看她,说过一句你妈辛苦了吗?你说过一句你妈辛苦了吗?现在自己还委屈上了,不就是睡不下让她睡了一下沙发,委屈什么?果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林然没想过自己的父亲能说出这种话,他怔在原地,像被抽去脊骨的纸人,喉头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那句“教养”如锈刀刮过耳膜,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想起若梨昨夜蜷在沙发上的侧影,单薄得像一张被风揉皱的纸,而父亲口中“教养”二字,竟被碾作尘泥,垫在所谓体面的鞋底之下。他喉结剧烈上下,“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结婚为什么你们之前不说?为什么要现在给别人难堪?还说什么教养,你们这样做就有教养吗?”“啪”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林然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他左颊迅速浮起五道指痕,舌尖抵着后槽牙尝到铁锈味。他没抬手捂脸,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父母骤然僵住的脸,转身推开家门。
林然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会以“为你好”为名,把爱熬成枷锁,把偏见锻造成尺子,林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若梨。他攥着手机在街角站了许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或许这就是他们俩感情出现的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