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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被封闭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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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感官的人,不是少了什么,是多了别的东西。少的是入口,多的是内壁。”
——亚里士多德,《论感觉与可感物》
“处方从不说谎,说谎的是开处方的人。”
——希波克拉底,《医德》
第五章被封闭的门
帕拉丁山北坡的旧巷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面上生满深灰色地衣。卡桑德拉侧身走了约五十步,巷子忽然收束成一道拱门,门上没有环,没有锁,只有一条嵌进石缝里的铜链,被人从内侧拴住。
她拉了一下铜链。链子那头传来轻微的震动,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浅灰色,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瞳孔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门缝扩大到了两掌宽。
科妮莉亚·梅特卢斯站在门内。她穿着一件洗得很薄的深蓝羊毛长袍,头发花白,绾得比卡桑德拉还紧,一丝碎发也没有。她看上去大约五十岁,也可能是六十岁,脸上的线条硬朗,像一块被风磨了太久的石头。
“您找谁?”
“找一位三年前失去嗅觉的人。”
科妮莉亚的眼皮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化。她只是把门又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出通路。
“进来。”
卡桑德拉跨过门槛。门在她身后合拢,铜链重新挂回内钩。庭院不大,铺着旧石板,缝隙里长着野薄荷和百里香——但卡桑德拉注意到,那些薄荷和百里香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它们长得很密,贴着石缝自由蔓延,不像一个每天进出的人会留下的状态。
“您不走庭院。”卡桑德拉说。
“我走侧廊。”科妮莉亚朝左边偏了偏头,那里有一道窄廊通向宅子内部,“前庭的植物我让它们自己长。不用踩。”
她们穿过窄廊,走进一间朝南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排靠墙的陶罐。窗台上放着一只铜碟,碟里盛着干透的月桂叶,已经碎成了片。
科妮莉亚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主动倒水。她看着卡桑德拉把另一把椅子拉到自己对面,坐下来,然后开口:
“您来问嗅觉的事。但您不是医师。”
“不是。”
“您也不是市政署的人,不是祭司团的人,不是元老院的信使。”
“都不是。”
科妮莉亚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的样子就像一个人把一个已知的答案从清单上划掉。
“您是一个研究者。”她说,“您研究的领域和气味有关——但不是制香,不是烹饪,不是药剂。您是那种把气味和记忆联系起来的研究者。”
卡桑德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看着科妮莉亚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口水位很低、但不结冰的井。
“您是怎么知道我失去嗅觉的?”科妮莉亚问,“我从未对外提起过。”
“元老院内部的一份闲谈记录。大约三年前,您的家庭成员向一位医师咨询了您的情况,那位医师把他的问诊笔记卖给了市政档案馆。我去年整理旧档时看到了。”
科妮莉亚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侵犯隐私的不悦。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被风磨过的石头的质地,冷硬、稳定。
“您看完了那份问诊笔记?”
“看完了。医师的诊断是无可查明的神经系统异常。”
“然后您觉得那个诊断不对。”
“我觉得那个诊断太干净了。”卡桑德拉说,“一个健康的中年女性,在某个普通清晨醒来,嗅觉完全消失,再无任何其他症状,也无后续退化。没有渐进,没有波动,没有关联事件。像一盏灯被直接拔掉了灯芯。”
科妮莉亚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响。
“您说得对。”她说,“那个诊断不对。我知道它不对,但我不打算告诉那个医师。”
她停了一下。窗台上的铜碟里,干燥的月桂叶碎被一丝穿堂风吹动,无声地挪了半寸。
“三年前,我有几天睡得很不好。有一天晚上,我半梦半醒的时候觉得有人坐在我床边。”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那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因为他的手放在我额头上,皮肤的温度和触感是熟悉的。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碰了我的嘴唇。”
卡桑德拉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闻不到任何气味了。”科妮莉亚说,“我检查了所有的香罐、花草、食物。什么都闻不到。我一开始以为是生病,等了七天,没有恢复。等了三十天,没有恢复。等了三个月——”
她抬起眼。
“我确认了。那个坐在我床边的人,带走了我的嗅觉。”
卡桑德拉把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到桌面上。她用指甲在桌面的木纹里轻轻划了一道,像在描一条地图上的路径。
“您知道那个人是谁?”
科妮莉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是我的丈夫。他去世了。在他的葬礼之前,我已经闻不到了。”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鼻梁侧面。
“他临终前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他说:我把第三步给你了。然后他闭上了眼。”
卡桑德拉整个后背绷直了一瞬,但她没有动。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科妮莉亚把目光从桌面移开,望向窗台上的铜碟,“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起嗅觉的事——把这只碟子给她看。”
卡桑德拉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那只铜碟里的月桂叶碎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颜色从深绿褪成灰黄。她把碟子端起来,对着光转了半圈。
碟子底部刻着一行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
“第一个人不知道。第二个人不能知道。第三个人必须知道。”
卡桑德拉把碟子放回窗台,转过身。
“您的丈夫,生前是做什么的?”
科妮莉亚的回答简洁得像一记砸在石板上的锤声:
“他是整理草药抄本的。他一生整理了两千多卷。最后一卷他没有整理完。”
她看着卡桑德拉。
“最后一卷的题目叫——《关于三步饮的完整配方与服用禁忌》。”
卡桑德拉站在窗前。午后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把她手掌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轮廓清晰,分毫不散。
她把手伸进口袋,触到了那只小陶瓶的蜡封。
“那一卷,”她说,“现在在哪?”
科妮莉亚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撕纸一样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把那卷的最后一页撕了下来,缝进了我衣服的衬里。”
她解开长袍前襟的第三颗扣子,从内侧布料里抽出一片叠得极薄、边缘泛黄的莎草纸,递了过去。
“他说:如果有人来取,给她。”
卡桑德拉接过那片纸。
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科妮莉亚丈夫的——工整、细密,像排列好的药丸。
“三步饮的第三步,不是月桂,不是铜锈,不是鸢尾。第三步是亲吻本身。吻者失一感,受者得全药。吻者若曾被人吻过,则自身已非第一次施药。故每一步的施药者与受药者必须轮换。此配方一旦启动,无法停止。启动的人,将依次失去五种感知——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卡桑德拉把纸叠好,没有收进口袋。她拿着它,站在午后的光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
“您的丈夫启动了这个配方。他把第三步给了您。您失去了嗅觉。那么——”
她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科妮莉亚的脸上。
“吻您的那个人——他是在第几次施药时,把第三步传递给了您?”
科妮莉亚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微小的、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细缝似的东西。
“第三次。”她说。
“他是第三次施药。前两次的施药者分别失去了嗅觉和味觉——但他没有告诉我那两个人是谁。他只说了一句:等到第四次的时候,就不会有人醒来问这些了。”
窗外一阵风穿进来,把窗台上的铜碟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干透的月桂叶碎从碟沿滑落,无声地落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了更细的粉末。
卡桑德拉把那片莎草纸放进了内侧口袋,贴着那只小陶瓶。
瓶身冰凉。纸面微热。
“第四个人,”她说,“您知道是谁吗?”
科妮莉亚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卡桑德拉一眼。
“他在启动这个配方的那天,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如果有第四个人出现,就把这封信交给那个人。”
她把信从袖口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卡桑德拉接过来,拆开。信纸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字依然可辨。信很短,只有三行:
“第四个人:
您正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失败了。说明我试图中断的努力没有成功。
如果您想知道前三个人是谁——去问那个在灰袍里剥无花果的人。”
卡桑德拉把信折好,放进和莎草纸同一个口袋。
“灰袍里剥无花果的人。”她重复了一遍。
科妮莉亚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在失去嗅觉之前,见过他一次。那天他在我们家门口站着,左手拿着一个无花果,正在剥皮。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停下来,补了最后一句:
“他的指甲缝是灰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