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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行走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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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之终点,非愈也,乃变也。愈者复旧,变者成新。”
——阿斯克莱庇亚德斯,《论急性病》
“被药物改变过的人,是行走的配方。你若会读,他全身都是字。”
——引自科斯岛出土医嘱残片,译自多利安方言
第四章行走的配方
卡桑德拉回到住处,关门,落闩,把外套挂到门边的铜钩上。她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叠木片,按顺序摆成一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小盒,打开,倒出三年前她撕掉的那段话的抄录本——她当年誊了一份留底,封在了同一只陶瓶里。她总共写了两份,一份塞进砖缝,一份藏在书架的夹层。
她把两份并排放在桌上,逐字比对。
字迹一致。内容一致。三年过去,没有任何新的信息添加进来。但她现在看这段话的感受,和三年前完全不同了。
三年前她写下“第三步是被下药者本身”时,那是一个假设——一个从文献空隙里推导出来的理论模型,逻辑自洽,但缺乏验证。她之所以把它撕掉,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越界了。她在没有实验支撑的情况下,把一个推论当成了结论,这不符合她给自己的研究戒律。
但现在,她手上有了埃利乌斯的实验记录。
七片木片,六片是数据,第七片是一段来源不明的警告,写着“第三步在一个人体内”。她不知道写第七片的人是谁——那个人显然不是埃利乌斯,字迹、语气、行文方式都不一致,而且埃利乌斯本人告诉她“您要找的配方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活人的”,说明埃利乌斯并不知道第三步的本质。他只是在找它。
那么写第七片的人,比埃利乌斯多知道一些东西。
卡桑德拉把第七片木片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侧着看。木片表面的蜡层在斜光下显出一道极浅的压痕——有人在这片木片上覆盖过另一张纸,用力写字时在底层留下了印记。她把木片凑近眼睛,辨认那些压痕的轮廓。
三个词。第一个太浅,几乎辨不出。第二个她认出来了:“妻子”。第三个是“活”。
“妻子”和“活”。
她放下木片,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三年前她写那个假设的时候,引用过一个案例——一份来自小亚细亚的草药手抄本,上面记录了一种罕见的用药方式:药剂师将前两步药液混合后,不交给病患服用,而是由药剂师本人喝下,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吻住病患的嘴唇,将已在自己体内发生反应的药力传递过去。这种方式被称为“唇渡”。抄本上注明:此法严禁使用超过一次,因施药者自身会在传递过程中永久性地丧失一部分感知能力——通常是嗅觉或味觉,偶有案例是记忆。
她睁开眼。
“唇渡”的前提是——施药者必须先成为“第三步”,然后再把第三步转渡给另一个人。也就是说,第三步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而每一次转移,施药者都会损失一部分感知能力,受药者则完整地获得药效。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
写第七片木片的人说“它在一个人体内。那个人活着”。这个人的“体内”有第三步,但他不一定知道自己有。因为他可能是被“唇渡”的受药者——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个人吻过。
卡桑德拉把木片收起来,放回桌面,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第四格最左边那卷羊皮纸。那是三年前她收集的所有相关案例的整理表,其中有一页记录了一个来自罗马城的元老家庭内部传闻——一个名叫科妮莉亚的女人,某天早晨醒来后忽然闻不到任何气味。家人请了多位医师诊断,均无异常。科妮莉亚本人表示自己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那天之后,世界安静了许多”。这桩怪事没有后续,记录只有短短两行,像被人随意提起又搁下的闲笔。
卡桑德拉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桌上,和木片并排。
科妮莉亚·梅特卢斯。三年前失去嗅觉。无病因,无外伤,无任何已知感染或中毒史。
她失去嗅觉的时间点,正好是卡桑德拉写完那篇颠茄碱笔记并把它撕掉之后大约两个月。
卡桑德拉站在桌前,手悬在羊皮纸上方,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从“科妮莉亚”这个名字上移开,落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纸条上——那是她今早在浴场外巷子里等烤饼时,老妇人趁她付钱时塞进她手心的:
“灰袍男人今早在您住所门口站了一刻钟。他走了,但他认得您的门。”
卡桑德拉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
她换了一件深色短袍,把头发重新绾紧,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封着蜡的小陶瓶放进内侧口袋,然后拿起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向:科妮莉亚·梅特卢斯的住址。帕拉丁山北坡,旧巷尽头,带庭院的两层宅子。
她走得很快,步伐均匀,右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那枚铜钥匙,齿痕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