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惊春暴雨》秦星悬

1、一·李记杂货铺 和一个准时

　　三月的池安照旧会下几场春雨，淅淅沥沥的，一般在清晨。
　　今早就下了一场，雾蒙蒙的，天空镀了一层低饱和的灰色，天地融为一体。
　　李黎诺从店里打开卷帘门的时候，扑面而来星点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头发湿了，他干脆没有拿伞，冒着小雨将冰箱推到了门口的屋檐下，摆出了‘李记杂货铺X今日折扣’的招牌。
　　宣告着杂货店小老板一天的开始。

　　紧接着李黎诺就要回屋整理货架，这时候客人比较少，清点缺货后，也好及时增补。
　　补货的时候，李黎诺发现青柑普洱茶只剩了一瓶，库房里也没货，送货的说今天家里有点事，最早也要九、十点钟过来。

　　来不及了。
　　七点钟一到，会有一个人准时出现，买一瓶青柑普洱茶，而在那之前，李黎诺得保证没有人拿走它。
　　于是他将最后一瓶青柑普洱收好，放到了柜台后边。

　　其实这是不公平的，万一也有人想喝怎么办？
　　万一那个人没来怎么办？
　　李黎诺很挣扎，但他还是说服了自己。

　　这是老顾客的福利。
　　没错！就是这样。

　　补好货，李黎诺看着整齐的货架满意一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实况图，发了一条朋友圈——今日营业！
　　还附上了一个可爱的小黄豆戴墨镜表情包。

　　六点五十分，这时候没什么人，附近没有中学，也就没有起早贪黑的中学生，小学幼儿园倒是有，但想要热闹，还得半个多小时以后。
　　李黎诺便窝到了柜台里。

　　柜台很高，一米八的李黎诺坐下之后刚刚露出个脑袋来，他喜欢这样的环境，手可触及之间尽在掌握。
　　既跟客人保持着距离，又不妨碍交流，他的安全感都来自这里。
　　电脑、监控、钱箱、素描本和那瓶青柑普洱茶。

　　李黎诺吃着一早煮好的玉米，拿着铅笔在素描本上做着排线练习，等待着今晨第一位顾客。
　　大概率是出门给孙子买早餐的林阿婆，李黎诺想。

　　果然，不过一会儿林阿婆就拎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走进了杂货铺，在文具区转悠了半天，拿了几个本子和文具盒。
　　她快步走到柜台前问道：“多少钱呀，小李诺。”

　　这里大部分人都以为李黎诺叫作李诺，熟客也是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李黎诺将东西用袋子装起来递给林阿婆后，磕磕绊绊地说道：“一共……二十六块……二十六块……”
　　林阿婆翻出小布包，拿出现金：“刚好二十六，我走了，小李诺。”

　　李黎诺看着手里二十六块钱的现金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是二十六块五毛钱的，但因着他的口吃，大家就利用了他说话不利索的小缺陷，省点零头，人嘛，有便宜不赚白不赚。

　　可李黎诺在乎的不是这点零头钱，从小父母教他看店的时候就告诉他，常客要给点实惠，人家才能常来。
　　李黎诺只是希望有人完整地听他说完一句话。

　　那些词语在他喉咙里囫囵地滚来滚去，吐出来的时候竟是支离破碎。
　　他本来也想说，“阿婆，二十六块五，我收你二十六就行啦。”可他的嘴巴有些不争气，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明白。

　　早上起来客人不多，李黎诺卡着点，在七点前把那瓶青柑普洱茶放回了货架上。
　　他刚回到柜台坐下，一道巨大的身影就将他身体覆盖，他抬头，看见那个每天都会来买青柑普洱茶的男人走了进来。

　　雾气消散，阳光顺着男人的足迹照进了屋子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好看的天青色的卫衣，路过李黎诺的时候，留下了很好闻的栀子花香。

　　接手父母这家杂货铺五年以来，这是出现在他店里最规律的一个客人。
　　男人会在每天七点准时来到店里，买一瓶青柑普洱茶，偶尔也会买点零食或者日用品，一连两个月都是这样。

　　李黎诺喜欢盯着他行走在货架之间的身影看，试图通过他买东西的喜好窥探到这个人生活或者工作的蛛丝马迹，却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上次他在门口帮自己赶走了几个闹事的学生，李黎诺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如果今天，他能和自己多说一句话的话，李黎诺决定鼓起勇气问他要到联系方式，然后——
　　将他拉到自己的杂货铺的优惠群里。

　　男人今天买的东西很多，用篮子提着放到了柜台上。他第一次买了酒，可能是家里来客人了，李黎诺一边扫码一边想，或许是女朋友？
　　但请女朋友吃饭的话，应该不会买牛栏山二锅头吧？

　　正想着，耳边传来低沉而又有力的声音。
　　那个男人说：“今天挺幸运的，这个普洱茶还剩最后一瓶，店主记得补货。”
　　“不是你幸运。”李黎诺这样想着，竟然直接脱口而出，没有半分卡顿。

　　男人一脸狐疑地看着李黎诺，李黎诺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是我……我，特地给你留的……补货要十点才来。”
　　男人听得十分认真，直勾勾盯着李黎诺看，然后笑了。
　　他说：“谢谢你啊，店主。”

　　“不，不客气，上次……上次，你帮过我，是我，是我，该说谢谢。”李黎诺鼓起勇气将练习了很多遍的句子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我叫李……李，李黎诺，看你常来，可以，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们这里有……有外送，还经，经常，有优惠活动，你……方便吗？”

　　“李黎诺？”那人拿出二维码递了过来，“我姓易。”
　　鲜少有人能够听出来他的名字是‘李黎诺’，大家都以为他口吃，多说了一遍‘李’。

　　李黎诺莫名有些感动，加好联系方式后，他火速将易先生拉进了优惠群，生怕对方反悔。
　　“易……易……”
　　不等李黎诺说完，易先生便道：“对，我就叫易意。”
　　原来叫易意，也算有意外收获了。

　　李黎诺心情大好，决定行使自己的店主权利。
　　“一共是……一百二十三，给我一百，一百一就行。”

　　易意蹙起眉头，问道：“多少？”
　　李黎诺又说：“给我一百一……就行了。”

　　结果易意最后还是按照小票上的一百二十三块钱付了款，李黎诺想送他一个新来的乌龙茶当赠品，结果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易意总是这样行色匆匆，不过这下李黎诺不会再担心他不过来了，毕竟加了联系方式的回头客，算是百分百稳定的客源了，除非，他的生活或者工作不在这附近了。
　　但是，那么远的事情，想来干什么呢？

　　李黎诺笑着拿起素描本，随手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卫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