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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道人的悔意 从海边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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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回来第三天,我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的烧。是那口“深井”在我胃里不安分,像条刚被驯服的毒蛇,时不时绞一下,提醒我它还在。老槐树说我的舌苔发黑,建议我割半边树皮下来煮水喝——我拒绝了,那老家伙一掉皮我就得赔它三百年香火。
傍晚,我正趴在柜台上数梅子,门帘被人一脚踹开。
不是推,是踹。带风带酒气带杀气。
进来那汉子,身高九尺靠下,宽肩窄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勒着根粗麻绳当皮带。背上斜挎着个比他人都高的青铜酒葫芦——葫芦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往生咒,但那些咒文是反着刻的,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一张脸刀削斧凿,颧骨高,下颌硬,左眼角一道旧疤从眉梢划到颧骨。一双三角眼血红血红的,不知是熬的还是在那笑。
他扫了一眼铺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老槐树上,微微颔首。老槐树难得回了个轻颤,算是打过招呼。
“沈扒皮,”他把肩上那大葫芦往地上一墩,青石板“咔”一声裂了纹,“听说你去填了口‘井’?”
我眯着眼打量他,慢悠悠把颗梅子扔进嘴里:“醉鬼,你那葫芦漏酒了没?跑我这儿蹭茶?”
来人正是醉道人,本名早没人叫了。十六州里有数的疯道士,专猎“不可名状之物”,手段是拿悔意当武器——他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是千万亡魂死前最后一丝“后悔”,浓缩、蒸馏、提纯,烈过阳间任何烧刀子。
他哼了一声,不答我,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把葫芦往桌上一搁,旋开塞子。
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和泪水的咸腥味瞬间弥漫开来。那不是酒香,是某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属于“人类情感”的沉重气息。
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啪”地把塞子拍上,盯着我:
“让我看看你吞下去的那玩意儿。”
我没动。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酒渍染黄的牙:“放心,不抢。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小子,是不是快把自己玩没了。”
我沉默两秒,掀开衣摆,露出小腹。
皮肤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小的、漆黑的圆点,正在缓慢地、不规则地搏动。像一颗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心脏,嵌在了我的内脏上。
醉道人盯着那黑点,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凝重。
“深井之源,”他低声吐了口气,竟罕见地没嬉皮笑脸,“你胆子够肥。这玩意儿要是哪天醒了,你这身子就是它重新长出来的胎盘。”
他伸手,食指中指并拢,在我肚脐上方三寸虚虚一点。
一股冰凉的、酸涩的东西顺着那触点淌进来——不是炁,是悔意。是他葫芦里那口“酒”的一缕,带着无数人临死前“我当初不该……”的执念。
那黑点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安分了不少。
胃里翻涌的灼烧感稍微退下去一点。
“谢了。”我没多说。
他收回手指,重新灌了口酒,咂咂嘴:“别谢。这口酒,记你账上。等哪天你被这东西嚼碎了,我再来收你那口‘最后悔’。”
说完,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吊儿郎当的血眼,难得认真了一瞬:
“还有件事。你封了深井,那‘大断裂’的平衡又歪了。北边——锁妖州的封印,松了半寸。有东西从缝里漏出来了,闻着像……上个纪元那帮老不死的余党。”
他站起来,把大葫芦重新往背上一甩,顺手从柜台上摸走我那碟梅子。
“我去看热闹。你悠着点,沈扒皮。这世道还需要你这算盘多敲几年——至少,得等我把那些老东西的悔意全榨干。”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到门槛那儿顿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你那小丫头(阿烬)身上的‘星之彩’,最近别让她靠近水源。深井一闭,别处的‘孔’会抢着补位。她那体质,容易被盯上。”
门帘落下,酒气和那股子悔意的咸腥慢慢散了。
我低头看着肚子上那个安分了些的黑点,又看了看被顺走的梅子碟子——空的。
“老槐。”
老槐树叶沙沙响,丢下一片写着【锁妖州·癸卯年秋·封印松动】的叶子。
“知道了。”
我把叶子夹进账本里。
“醉鬼说得对……这账,越来越不好算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某种沉闷的、像是巨锁在锈死的轴上转动的声响——那是锁妖州的方向,隔着千里万里,仍能传到这间破铺子。
有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