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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涤尘泉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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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眼泉,名涤尘。
泉水清澈见底,终年不冻。
辛湄说这泉有灵性,能洗涤心尘,所以庄里弟子常来此打坐修行。
阿笙也常来,但不是为了洗涤心尘。
她来,是因为这里偏僻,没人打扰,适合练剑。
她的黑白双剑需要空间来施展,而涤尘泉边的空地正好够用。
更重要的是,当噬心蛊偶尔发作时,她可以在这里避开所有人,悄悄用噬心诀压制蛊虫。
虽然她极力避免,但蛊虫发作时的剧痛不是她能硬扛的。
这日黄昏,她照例来到涤尘泉边。夕阳西斜,桃花纷落,泉水映着漫天霞光,美得像一幅画。
她盘坐在泉边青石上,正要运转功法,忽然察觉到一丝陌生的气息。
有人。
阿笙瞬间收敛全身魔气,换上那副乖巧怯弱的表情,缓缓回头。
泉边另一侧的石上,坐着个人。
金色道袍,青丝以玉冠束着。
他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水中游鱼。侧脸在夕阳下如玉雕成,颊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最奇的是,他额心一点金色莲印,在暮光中流转生辉。
阿笙眯起眼。
这人她没见过,但看打扮气质,绝非寻常修士。辛邪庄后山虽不设禁制,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的。
她没动,静静观察。
那人似乎察觉到目光,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阿笙心里咯噔一下,那人的双眼是浅金色的,澄澈得像秋日晴空。
那种眼神让阿笙很不舒服。
在千阎窟,她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残忍的,轻蔑的,恐惧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一株草,一片落花。
可就在对视的瞬间,那人额间的金莲忽然光芒大盛,烫得他眉头微蹙。
他抬手,指尖轻触额间莲印,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他站起身,点点头,算作行礼。
金色道袍在风中轻扬,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姿态都透着多年修行的从容。
而后他冲阿笙微微一笑,那一刻,他的眼神仿佛有了变化,多了一丝不被察觉的波动。
阿笙立刻收敛起方才的审视,换上辛邪庄里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小声道:“你、你是谁?怎么在这儿?这里是辛邪庄的地界……”
“贫道金轮。”他缓缓上前两步,步步生莲,金色虚影在足下绽开又消散,接着道:
“天音山弟子,路过栖霞山,见山清水秀,便进来歇脚,叨扰小施主了。”
金轮。
这个名字,她听过。
天音山百年一遇的天骄,降生那日天降异象,家中荷花池金莲入额,天命不凡,灵根奇骏。
自幼被天音山掌门了尘大师点化,修无情道。
据说他十八岁便已结丹,二十岁金丹大成,是天音山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修无情道的人,本该心静如水,无悲无喜。可此刻,这位修者的额间金莲正烫得发光。
阿笙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原来是天音山的……小女子失礼了。”
金轮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可阿笙总觉得,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能洞穿一切伪装。她下意识攥紧袖子,指甲陷进掌心。
“道友”金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无波,却让阿笙后背一凉,“你心中有魔。”
阿笙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离开,可金轮又开口了。
“魔不在身,在心。”金轮走近了两步。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俯视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道友说话时,眼睛里魔气深重。”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笙抬头。
这一刻,她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辛邪庄里那个怯生生的小白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狠厉防备的眼睛,冰冷,锋利,像淬了毒的刀。
“不愧是天音山的天骄。”她说,声音平静,“那你打算怎么做?杀了我替天行道?还是把我抓回天音山关起来?”
金轮看着她。
他额间的金莲又烫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他抬手轻触,眼中闪过恍然,随即是某种了悟的复杂。
“道友说笑了。”他合十,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众生皆苦,我不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阿笙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只是……”
“只是什么?”阿笙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天生的狡黠,像一只亮出爪子的小野猫。
金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笙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修无情道二十载,本以为心如枯井,再不起波澜,今日初见道友,额间金莲却忽然发烫。”
他看着她,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阿笙冷笑:“关我何事?”
“意味着,”金轮又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我命中的劫。”
阿笙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冷,很讽刺:“所以呢?你要杀了我渡劫?还是要把我抓回天音山关起来?”
“都不是。”金轮摇头,“劫不可避,只可渡。我得留在你身边,经历情劫,体会情爱,而后亲手斩断,届时劫渡功成,便可回山继续修行。”
阿笙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回的笑容里没有讽刺,而是满怀算计的冷酷:“你想拿我当渡劫的工具,总得付点酬劳吧?”
“你也需要我。”金轮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体内魔气深重,更有噬心蛊在蚕食经脉,若不化解,三年之内,蛊虫入脑,神仙难救。”
阿笙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看出来了,他居然连噬心蛊都看出来了。
“我可传你天音山秘法,助你镇心魔、化蛊毒。”金轮看着她,“作为交换,你陪我渡这场劫。”
阿笙盯着他,脑子飞快盘算。
金轮,天音山天骄,修为至少金丹后期,更有金莲护体。
若能得到他的相助,对付夏玄子就多了几分把握,而且他说得对,噬心蛊越来越难压制,确实需要佛法净化。
可是……
这个叫金轮的人,给她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不需要。”阿笙转身,语气冰冷,“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请你速速离开辛邪庄,不要再来打扰。”
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金轮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我会在涤尘泉等你。日日都来。”
阿笙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心中冷笑,笑对方不自量力,天下间能救她的人只有她自己。
……
金轮果然日日都来涤尘泉。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他总是在阿笙来之前就到了,盘坐在青石上打坐,金色道袍不染尘埃,额间金莲在晨光或暮色中流转生辉。
阿笙起初不理他。她练她的剑,他打他的坐,两人隔着一汪泉水,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但日子久了,阿笙发现,金轮在的时候,她体内的噬心蛊会安静许多。那蛊虫似乎畏惧金轮身上的金光,每次金轮靠近,它就会缩成一团,不敢造次。
阿笙不傻。她知道这是天音山功法的克制作用——魔气遇金光,如雪遇烈阳。金轮说得对,他确实能帮她镇心魔、化蛊毒。
于是她开始默许金轮的存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她练剑,他修道;她累了,他就停下静静看着她。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一个雨夜。
那晚的雨很大,阿笙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
梦里夏玄子抓住了她,把她按在祭坛上,锁魂蛊激活,她的神魂被死死锁在体内,眼睁睁看着夏玄子夺走她的身体……
她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窗外雷声轰鸣,雨点砸在屋檐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她披上外袍,鬼使神差地走向后山。
涤尘泉边,金轮果然在。大雨倾盆,他却纹丝不动,周身金光流转,雨水在离他三寸处自动分开,一滴都落不到他身上。
“你不睡觉?”阿笙手持油纸伞站在雨中,可依旧有雨水打湿她的衣摆。
她与他遥相对立,声音却依旧冰冷。
金轮睁眼,看到她淋雨的样子,眉头微蹙。
他抬手,金光扩散,将她也笼罩其中。雨水被隔绝在外,世界忽然安静了。
“你做噩梦了。”金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笙没说话,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
“我也做过噩梦。”金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孤独。”
阿笙侧头看他。金轮望着雨幕,侧脸在金光中如玉雕成。
“后来呢?”
“后来师父告诉我,那不是噩梦,是我的道。”金轮转头看她,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无情道,本就是一条孤独的路。无悲无喜,无爱无恨,无牵无挂。走得越远,身边的人就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自己。”
阿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你不怕孤独吗?”
“以前不怕。”金轮看着她,目光温柔,“现在……怕了。”
阿笙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别过脸,不看他。
“那你真是没用,道都白修了。”她声音发冷,“你好自为之,我回去了。”
“我会一直等着你。”
金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阿笙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雨水重新打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她没有回头,大步走进雨幕中。
身后传来金轮的声音,透过雨幕,依旧清晰:
“我明日还来。”
阿笙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金轮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额间金莲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这就是你的劫。渡得过,成神;渡不过,成魔。
而他,似乎已经不在乎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