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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陶瓷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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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言希墨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倾泻进来,在枕头边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在客房睡着了,歪在床边,半边身子僵得发麻。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按谨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言希墨揉着脖子走出卧室,看见按谨珩正站在厨房里煎蛋。这次他系了围裙,后面的带子规规矩矩地打了蝴蝶结,腰身收出利落的弧度。平底锅里的油在滋滋作响,蛋清边缘煎出一圈焦黄的蕾丝边,按谨珩歪着头,专注地盯着锅里,像在盯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精密实验。
言希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户进来,给按谨珩的侧脸镀了一层蜜色的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蜷在被子里发抖的按谨珩,跟眼前这个安静煎蛋的人重叠在一起,像同一张底片冲印出的两张不同照片。
"早。"按谨珩头也没回地打了个招呼。
"早。"
"煎蛋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
按谨珩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点油,磕了新的蛋进去。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锅铲翻动的时候顺畅了不少,像是身体的肌肉记忆在一点点复苏。言希墨去洗了脸刷了牙,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两盘早餐,煎蛋、烤面包、切好的水果,旁边还放了一小碟他自己做的油醋汁。
"冰箱里翻出来的。沙拉汁,凑合吃。"按谨珩在对面坐下,把叉子递给他。
言希墨接过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边缘焦脆,蛋黄还是半流质的,火候正好。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吃,余光却从碗沿上方掠过对面的按谨珩。按谨珩吃得很专心,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淡粉色的旧疤。
那是昨天言希墨在阳台上才发现的。按谨珩身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疤,小腿上一条,腰侧一片细密的擦伤痕迹,后背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大约三指长的旧伤,已经长合了,但疤痕的颜色很深,像是曾经伤得很重。医生说可能是车祸造成的,可言希墨知道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按谨珩身上的血大多不是他自己的。
他见过按谨珩打架。他们认识五年,交手不下十次,每一次按谨珩都像一柄开了刃的刀,出手又快又狠,利落到几乎看不见多余的摆动。按谨珩的强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是健身房或者格斗馆能练出来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连煎蛋都要盯着锅才放心。
"你今天有事吗?"按谨珩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抬头看他。
"下午要去趟林鸢那儿。"
"又是林鸢。"按谨珩的语气很平,但言希墨听出了底下那一点点微妙的褶皱,像平静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你们关系挺好的。"
"工作关系。"言希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帮我查点东西。"
按谨珩没再追问,站起来把碗碟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他甩着手走出来,在言希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离得有些近,胳膊几乎挨着胳膊。言希墨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油烟残留的焦香。
"希墨。"按谨珩开口。
"嗯。"
"我昨天晚上好像想起来一点东西。"
言希墨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停住了。他没有转头看按谨珩,只是保持着端起杯子的姿势,眼睛盯着杯里褐色的液面,上面浮着几圈细小的波纹。"想起什么了?"
"一个地方。很黑,有很多废铁和水泥管子,像一个被拆了一半的工厂。地是湿的,空气里有铁锈和柴油的味道。我站在里面,面前有个人,很高,穿白衣服,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很生气,然后我跑了出去。"
言希墨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白衣服?男的女的?"
"不知道。"按谨珩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努力在黑暗中辨认什么东西,"他站在背光的地方,脸全是黑的,只有轮廓。但我知道我认识他。他说话的声音很熟,熟到我应该一听就知道是谁,可我想不起来。"
言希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白色衣服。林鸢发来的照片里,树旁边那个模糊的人影,浅色的衣服。他不知道那件衣服是白是灰还是米黄,像素太低了,只能看出比周围的树影浅几个色阶。可按谨珩梦里的那个人,穿白衣服,在化工厂里。
"他对你说了什么?"言希墨问。
按谨珩沉默了一会儿。他微微歪着头,阳光从他后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切割线。"他说……"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像在打捞一件沉在水底太重的东西。
"他说,言希墨知道。"
言希墨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按谨珩,按谨珩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言希墨几乎想伸手去遮住它们。
"他说的'言希墨知道',是什么意思?"按谨珩问,"那个人认识你。"
言希墨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按谨珩。窗外的阳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金色里,可他的表情藏在逆光的阴影中,谁也看不见。"我不认识穿白衣服的人。"
"可他说了我的名字。"
"很多认识你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言希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而稳,"你失忆之前跟我打过很多次交道,你的朋友、你的下属、你的仇家,至少有几十个人知道言希墨是谁。"
按谨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言希墨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背后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按谨珩的体温从空气中传过来,不烫,但存在感极强。
"你说我们以前是死对头。"按谨珩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的,带着一种缓慢的压迫感,"既然是死对头,为什么有人会专门跑来告诉我'言希墨知道'?他知道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言希墨转过身。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言希墨一抬头就能看见按谨珩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手指轻轻按在按谨珩的嘴唇上。
"别问了。"他说。
按谨珩的睫毛颤了一下。言希墨的指尖贴在他下唇上,能感觉到呼吸带出的温热气流,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意。
"你在害怕。"按谨珩没有动,嘴唇在言希墨的指腹下发出模糊的声音,"你每次害怕的时候,就会打断我。"
言希墨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侧身从按谨珩旁边绕过去走向玄关。"我出门了。下午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自己热。"
"希墨。"按谨珩叫了他一声。
言希墨弯腰换鞋,鞋带系得比平时紧,勒得脚背有些发疼。
"你昨天晚上拍了我的背。"按谨珩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很轻,"你跟我说'不走'。我听见了。"
言希墨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门把手的金属触感冰凉地贴着掌心,他把那一点凉意攥得很紧。
"做梦了。"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言希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是按谨珩嘴唇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按在墙上,指节磕在粗糙的墙面上,痛感尖锐地蹿上来,像一根针扎进神经末梢。
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按谨珩想起来的那一天,想起来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想起来十二月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在这层恐惧之下还有更深的一层,更深、更黏稠、更让他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怕按谨珩想起来的,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按谨珩。
五年。他们打了五年交道,针锋相对,互相算计,恨不得对方从这世界上消失。他一直以为自己把按谨珩看得透透的——野心勃勃、手腕狠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可那枚戒指让他动摇了,那一声"别走"让他动摇了,刚才那双干净到透明的眼睛看着他问"你在害怕"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按谨珩。
那些针锋相对的五年里,按谨珩看他时眼里淬着毒的光,是真的恨他,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言希墨掏出来看了一眼,林鸢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查到了。白色衣服那个人,去年出现在西郊那个厂子附近三次。我调了周边所有能调到的监控,有一张拍到了侧脸。你猜是谁?"
言希墨打字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删掉打了一半的"谁",重新打了两个字:"是谁。"
林鸢发来一张图片。言希墨点开,屏幕亮起来,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人穿着白色冲锋衣从便利店门口经过,侧着头在看手机,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言希墨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个人。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站在按谨珩身边,笑着朝他伸出手,说:"你好,我是程渡,按谨珩的合伙人。久仰大名。"
而三个月前,程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给言希墨发了一条消息:"西郊化工厂,有人想见你,谈合作。来不来?"
言希墨去了。等了四十分钟,没有人来。
而按谨珩在那个晚上,走进了同一座化工厂,出来的时候捂着流血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树边的程渡。
言希墨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平静,嘴角微微下抿。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程渡。
按谨珩最信任的人。
他的合伙人,他的朋友,他五年来并肩作战的兄弟。
那个对失忆后的按谨珩来说,"应该一听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言希墨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地回响,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