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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二月   言希墨 ...

  •   言希墨失眠了。

      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纸上的几行字。西郊化工厂,照片,第三个人。按谨珩出事前三天到底去那里见了谁,又是谁用"谈生意"的名义把他骗去了同一个地方。

      他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月光如水,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淌进来,在地板上汇成一道银白色的河。他经过沙发的时候余光瞥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倒的。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然后慢慢转过头。

      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

      按谨珩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阳台一路延伸进客厅,尖端恰好抵在言希墨的脚尖前。

      言希墨走过去,推开阳台门。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潮气,凉飕飕地扑在脸上。按谨珩没回头,但他知道言希墨来了,肩膀微微偏了一下,算作打招呼。

      "不睡?"言希墨问。

      "睡不着。"按谨珩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看对面那栋楼。"

      言希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对面居民楼里只有三四扇窗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在五楼,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掩,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子里走动。

      "那个人,"按谨珩说,"每天晚上这个点都会起来倒水喝。他走路有点瘸,左腿,每次经过窗口的时候会停一下,揉揉膝盖。他已经连续七十七天晚上都在同一时间起来了。"

      言希墨侧头看他。"你数了七十七天?"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按谨珩转过头来,月光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你来我家第一天我就开始数了。你半夜总是起来,去客厅站一会儿,有时候去书房翻东西,有时候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言希墨把手插进睡裤口袋里,也靠在栏杆上,跟他并排站着。夜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又分开。

      "你看我干什么。"他说。

      "好奇。"按谨珩把他的话还给他,"好奇你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

      言希墨没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被风声填满又抽空。五楼那个人影果然走到窗口停了一下,弯下腰揉了揉膝盖,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帘后面。灯灭了。

      "七十八天了。"按谨珩说。

      言希墨忽然开口:"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按谨珩转过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不记得。"

      "你想想。"

      "我真的不记得。"按谨珩的语气很平,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绷紧,"我连自己是谁都是你告诉我的,你问我三个月前的事,我怎么可能记得。"

      言希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好。不记得就算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阳台门口时手腕忽然被攥住了。按谨珩的手比夜风还凉,指尖扣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力道很紧。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按谨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压迫感,"十二月二十三号怎么了?"

      言希墨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月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黑黢黢的一团。"没什么。随便问问。"

      按谨珩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压在言希墨的脉搏上,指腹下的跳动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默的节拍器。"你在撒谎。"

      言希墨终于回过头。两人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对视着,言希墨的脸在客厅的暗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你呢。"他说,"你有没有在撒谎。"

      按谨珩的手僵了一瞬。那零点几秒的凝滞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言希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里。他看见按谨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没有。"按谨珩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言希墨看着他。按谨珩站在月光里,睫毛上沾着一点露水的湿气,嘴唇微抿,整个人看起来无辜、茫然、带着被质问后的委屈。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言希墨分明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戒备。

      像一只本来在装睡的兽,听见了脚步声,耳朵尖极快地动了一下。

      言希墨转身走进客厅,没有关门。他听见按谨珩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跟进来,阳台门被轻轻拉上,咔哒一声锁扣归位。

      "回去睡吧。"言希墨说,已经走到卧室门口。

      "希墨。"按谨珩叫住他。

      言希墨停下,手扶着门框。

      "如果我真的想起来什么,"按谨珩的声音从客厅中央传来,被空旷的房间吸得有些飘渺,"你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言希墨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卧室,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黑暗中他听见客厅里的脚步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客房,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再然后是一片寂静。

      他睁开眼,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手机,给林鸢发了条消息。

      "照片发我。"

      对面秒回:"现在?凌晨三点十五。你吃错药了?"

      "发。"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一张图片弹出来。言希墨点开放大,画面有些模糊,是远处的监控探头截取的画面。夜色里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化工厂门口,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正往厂区大门走。画质很差,但那个身形言希墨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三个月前的按谨珩。

      他往下滑,第二张照片。同一辆车,大约四十分钟后,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这个人穿了件黑色大衣,背影颀长,低着头快步往厂区里走。画面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脸,可言希墨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那个人是他。

      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他确实去了西郊化工厂。但照片上显示他比按谨珩晚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他在寒风里等了四十分钟,等那个约他"谈生意"的人,结果只等来了按谨珩的车。而他下车走进去的时候,按谨珩已经不在门口了。

      第三张照片。按谨珩从厂区里跑出来,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他跑得很狼狈,羽绒服上全是灰和污渍,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臂,脚步踉跄。他跑到车旁拉开车门,然后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的方向,那一眼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某种剧烈的情感——愤怒、恐惧、不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上了车,车灯亮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言希墨盯着按谨珩回头的那一眼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被撑到模糊成一片色块,可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按谨珩回头看的那个方向,不是厂区大门,而是更远处的一棵树。

      那棵树旁边站着一个人。太小了,模糊成一个点,可能是任何东西。可言希墨知道那不是树的一部分。那个点有轮廓,是直立的人形,浅色的衣服在深色的树影里若隐若现。

      第三个人。

      他截了图,在那个位置画了个红圈,发给林鸢。"这是什么?"

      林鸢过了几分钟回过来:"什么什么?我看不清楚。你圈了个啥?"

      "树旁边有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言希墨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消息弹出来:"言希墨。你确定那天晚上,你是被约去的?"

      "确定。"

      "约你的那个人,你还有他联系方式吗?"

      言希墨翻了一下通讯录。那个号码还存着,名字备注是"陈",一笔生意上认识的中间人。他拨过去,嘟声响了很久,然后被挂断。再拨,关机。

      他放下手机,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很重。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被云层遮了一半,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吞食的饼。

      那天晚上约他的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化工厂后来被拆迁队推平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按谨珩三天后浑身是血倒在他家门口,攥着他的戒指,失去了所有记忆。

      而树旁边那个人,至今不知道是谁。

      他把手机锁屏,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隔壁客房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吸气声。言希墨坐起来,走到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客房里黑漆漆的,床上的被子拱起来一团,按谨珩蜷在里面,背对着门。言希墨看见他肩膀在轻微发抖,幅度很小,像一个人在梦里无声地哭。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按谨珩没有醒,但身体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蜷缩的姿势微微松了一些。言希墨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被子里传来模糊的呢喃,含混不清,只有几个音节。

      言希墨凑近了一些。

      "……别走……"

      他停住了手。黑暗中按谨珩翻了个身,面向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刚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眉头紧皱着,眼睫湿漉漉的,嘴唇翕动,又说了一遍。

      "……别走……"

      言希墨看着那张脸。睡梦里的按谨珩卸下了所有白天的温驯和伪装,眉头拧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他在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是那条雨夜的黑巷子,还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化工厂的废墟,又或者是别的更早的、言希墨不知道的事情。

      言希墨伸出手,拇指按在他的眉心,轻轻揉开那道褶。

      "不走。"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出口了。但按谨珩的眉头真的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舒展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言希墨坐在床边,没有走。

      月光挪了位置,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慢慢爬过地板、爬过床脚、爬过按谨珩搭在被沿的手指。言希墨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言希墨在一家酒吧里见过按谨珩一次。按谨珩靠在吧台上,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张扬又肆意,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现在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埋在很深的地方,像沉在水底的碎瓷片,等着有人捞起来拼回原样。

      言希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按过按谨珩的眉心,拍过他的背,在厨房里被他攥过手腕,在阳台上被他扣住脉搏。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查按谨珩。

      还是在怕他真的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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