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万般皆随缘

6、散步

　　他们二人用行动回答了纪博阳刚来店里时问出的那个问题——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啊！姜悦本身就吃不了多少，大部分已经是纪博阳在吃了。
　　纪博阳虽然嘴上说着不挑，从进门那刻起到现在也确实没摆出任何少爷架子，但他的喜好还挺明显的。
　　譬如鸭血肥肠牛舌，这种动物内脏一类的，他就一口没动。所以这也就导致有几样菜他俩一筷子没动过。
　　没办法，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的优良传统美德，姜悦选择将几个没动过筷子的菜打包回去。
　　合计下来，姜悦请人吃饭总计也就花了200多块钱了，卫生、服务、味道各方面又的确是真的不错，最主要的还是和他……总之她觉得值得没边！
　　吃完收拾好之后，姜悦决定自己走回学校去。
　　对于姜悦的这个决定，纪博阳自然是发表了反对意见。毕竟距离上回姜悦独自归校遇上混混的事，过去才不到一个月。
　　这会儿，让她一个女孩子走将近6公里的路，走回申大，他属实不能放心。
　　他尝试劝说姜悦打车，但姜悦总以各式各样的理由回绝，最后他试图给姜悦打车，但依旧被回绝了。
　　其实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姜悦不愿意自己打车是因为最近开销太大，她真的不愿意多花哪怕1分钱。至于拒绝纪博阳给她打，是因为她也不想多花纪博阳的钱。
　　劝来劝去，纪博阳终是无法说服姜悦，无奈之下，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和她一起散步回学校。
　　二人沉默的走在路上，保持了段距离，也不知道聊些什么好，毕竟两人认识才两个月不到，见面的次数总共也没几次，能聊的话题就更是寥寥无几，所以就什么都没聊。
　　虽然气氛很尴尬，但该说不说申城的夜晚真的是美极了。
　　8点的申城已经被灯光所点缀。或许人们说的没错，只有在夜晚申城才能展露出它真正的魅力。
　　马路上不断飞驰而过的豪车，闪烁着绚烂夺目灯光的写字楼，餐厅里不时还能看到舞步曼妙多姿的舞姬。
　　这般纸醉金迷、花红酒绿的情景，姜悦却在亮着灯的写字楼里，隐约看见来回忙碌的工作者。
　　申城真是一个繁华又神奇的城市。机会遍地，适者生存。可若追溯往昔，掀开繁华外衣，还是能发现，支撑起它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平凡又渺小的人罢了。
　　但姜悦认为，这才是这个城市最大的魅力之处，就是能容得下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你觉得申城繁华吗？”
　　看着这情景，姜悦情不自禁地问一句。
　　纪博阳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良久开反应过来，这话是要自己回答。
　　“当然，这可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
　　“最繁华吗？你这句话发贴吧估计有的吵了。”
　　“额……”纪博阳低头思索了一下，须臾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至少我主观认为它最繁华。”
　　嗯，姜悦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申城不繁华?”
　　纪博阳反问一句。
　　“当然不是，而且我和你一样，我也认为申城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
　　话匣子被打开，二人就开始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虽然聊的都是些无聊繁琐的话题。但也不知怎的，姜悦当下就是觉得，只要是和纪博阳聊，那无论聊什么都相当有意思。
　　姜悦走得稍快一些，纪博阳就落了她一步，从后边往前看，纪博阳能很清晰的看到她的背影。
　　那是一个纤瘦的背影，纪博阳跟在这个背影后面，微风将她轻柔的声音送到耳旁，纪博阳时不时回应一句。
　　路灯昏暗的光落在这个背影上，落在她脖颈上的肌肤上，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从纪博阳这个角度望过去，还能隐约瞧见青绿的血管。
　　那白，不似雪般洁净，不似玉般柔和，而是孤寂中空虚的白。
　　走了差不多半程距离时，街道边的商铺、人烟渐渐稀少，路上的汽车也少了。
　　纪博阳路过一家面包店时，停下脚步。
　　姜悦察觉到身后的人停下步子，也随之停下来，转身问了一句，怎么了。
　　纪博阳笑笑问：“你吃面包么？”
　　姜悦愣了下，扭头看了眼对面的那家面包店，轻笑到，“不吃，谢谢。”
　　“你这都请我吃两顿饭了，也让我回请你一下吧？”
　　听闻，姜悦眼神落寞了一下，极不易发现，她站在暗处，纪博阳并没注意到，只见她安静几秒道：
　　“好，谢谢。”
　　他点点头，去了对面。
　　其实那儿不只开了一家店，面包店旁边还有个便利店，纪博阳进便利店里买了两瓶牛奶。
　　回来后，纪博阳将手里其中一个面包塞到了姜悦手里，接着塞了瓶牛奶给她。
　　“谢谢。”
　　纪博阳拿起自己手里的那个面包咬了口，眉头轻皱。
　　操，甜的发腻。
　　姜悦也不咋喜欢吃面包，或者说她对食物普遍没什么兴趣。唯一爱吃的东西，或许就是母亲做的清汤面了，但前提是母亲做的。
　　所以这会她也没马上吃，和从火锅店里打包的食物一起拎手里。
　　原本被挑起得说话兴趣一去不复返，二人又开始了沉默大作战。
　　但姜悦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沉默有助于思考。
　　纪博阳看看前头的姜悦，又抬头看看天，最后在即将要因无聊而选择拿出手机打发时间的时候，前头的姜悦却停住了脚步。
　　姜悦的目光落在桥上的某处，纪博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桥中间的长椅上坐了个人，仔细看过去似乎还是个姑娘。
　　姜悦站在原地观察了会。
　　那姑娘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入秋的夜里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黑屏了的手机。
　　纪博阳还没来得及对姜悦说什么，姜悦就抬起步子继续往前走了，纪博阳顿了顿，随机跟上。
　　等他们二人走进了些距离，与那女孩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时候，那女孩仍然低着头，对马路对面的二人浑然不觉。
　　姜悦往对面看了又看，她低头沉思了一下，往四周看了一圈，确认不远处有摄像头。
　　回过头来，对站在自己身后的纪博阳说道：
　　“我去对面看一下，你先在这等会儿。”
　　“我陪你一起去吧。”
　　姜悦知道纪博阳提议一块去是出于好心，但考虑到对面的是个女孩子，他一个男生在场多少会有些不方便，所以还是委婉的拒绝了。
　　纪博阳也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便留在原地目送姜悦独自前去对面。
　　离开前，姜悦把手里的面包牛奶打包盒全部一股脑递给了纪博阳，只带了个人去对面。
　　姜悦放缓步子走到女孩身后，她依旧毫无反应。
　　姜悦走近后，发现女孩手臂上的青青紫紫时内心一紧。
　　女孩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指甲抓得发白也不见半点收力。十一月的晚风里她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姜悦目光往下移，撇了眼。
　　姜悦没说话，轻轻绕道女孩身旁，在空出的长椅上坐下。
　　这会女孩总算发觉了姜悦的存在。她迟钝的扭头看了眼姜悦，略感吃惊，但很快又迅速低下头回到原样。
　　“需要帮忙么？”
　　姜悦语气温和地问了句。
　　那女孩低着头愣了一下，张张嘴没说话。
　　“放心我不是坏人，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
　　说着姜悦就掏出口袋里揣着的学生证，掏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奇怪。
　　神经病吧，谁说学生就不会是坏人。
　　“我看你的手机好像没电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我的手机借给你打个电话?”
　　女孩依旧低着头没说一句话，但一滴泪却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
　　姜悦见她不说话，也没在说什么，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眼前的是波光粼粼的江面。
　　过了良久，身旁的女孩以就不说话，姜悦看着江面继续开口。
　　“我从桥边路过的时候，看你一个人坐在这，手机也是黑屏的，觉得你应该遇上了困难。”
　　“我希望能帮到你，所以你愿意告诉我，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我……手机没电了……”
　　漫长的等待后，身旁的女孩终于开口了。
　　“我在学校太累请假回到家，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姜悦听完后心中又是一紧，安慰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柔。
　　“我曾经也有一段时间很迷茫，找不到家的方向。或许我们的情况不太一样，但是我相信，只要忍耐到你能独立的那一天，也就可以大胆追寻自己的幸福。”
　　说完后，姜悦便闭上嘴，安静的陪女孩又坐了会儿。
　　坐了良久，姜悦说了句我该走了，随后便直起身。
　　女孩伸手扯住了姜悦外套的衣角。
　　“等到我不再依靠他们的那一天，我就会幸福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姜悦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
　　“我不确定，但是人离开了自己的痛苦，不会快乐了吗？如果他们对你来说是痛苦的话，离开或许会幸福吧。不过前提是要到你真正能独自面对的那一天。”
　　女孩点了点头，扯着姜悦衣角的手松开来，又捏上自己的衣角。
　　姜悦看着想起些事。
　　她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从薄外套里拿出了盒药后把薄外套塞进女孩怀里，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叠纸巾，顺手递到女孩面前。
　　“你来生理期了，前面不远处有个便利店，衣服里有些钱，衣服也给你吧，你先处理一下。”
　　“你怎么……”
　　听姜悦这么一说，女孩才后知后觉，她有些吃惊，姜悦怎么会知道的。
　　姜悦见女孩愣在那儿也不拿，便直接把纸放在衣服上，随后对她勾了勾唇。
　　“不，不行的，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那你带现金了吗？”
　　“……”
　　姜悦问了一句，女孩便又陷入沉默，她现在的确身无分文。
　　“钱你拿着吧，衣服的话，地摊货也不值几个钱，而且我总计给你的也没多少。”
　　“谢谢。”
　　姜悦回到桥对面的时候，纪博阳背对着她，上半身扶在栏杆上玩手机。
　　听到脚步声后，纪博阳回过身来，发现姜悦已经站在了自己身旁。
　　月光和路灯仿佛都更偏爱她，将光芒尽数洒落在她的身上，使姜悦浑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好似天上下凡的谪仙。
　　“处理完了？”
　　“嗯。”
　　“行，那我们继续走回学校?”
　　“好。”
　　其实原本纪博阳是想问问她和那个女孩都聊了些什么的，但是看姜悦并没有很想说的样子，他索性也就没问。
　　于是二人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姜悦走在前面，纪博阳落了她一步，跟在后头，二人谁都没说话，保持着沉默，一前一后的慢慢走着。
　　不知不觉，两人在沉默中走到了学校。
　　在学校门口纪博阳叫住了姜悦，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姜悦脸上一热，一路上她都在想东想西，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东西还在纪博阳的手上，甚至还麻烦他提了一路！
　　“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你在路上怎么也没提醒我一下？还麻烦你提一路。”
　　“没事，又没多重。而且你一路上不都在低头思考么，也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那个你进去吧，到时候我家司机来接我。”
　　姜悦听闻愣了一下，“你不回学校吗？”
　　“不啊，我是走读的。”纪博阳轻笑到。
　　闻言姜悦脸上的热，唰的一下蔓延至全身。
　　她顿时觉得自己简直是社会蛀虫，因为不想多出钱，还白白让人家陪自己走了6公里。
　　“那个，如果你不回学校的话，其实可以不用陪我走回来的……”
　　“没事啊，全当运动了。”顿了顿，他又道：
　　“你也不用有太大心理压力，你一个女孩子走回来着实不太安全，换任何一个女孩，我都会这样的。”
　　说罢，他又笑了笑，仿佛像给予姜悦些安慰。
　　但……还是相当尴尬啊喂！哪个好人家的女孩有钱不打车，坚持走回学校的呀！
　　也就只有她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会这样了吧？
　　走回宿舍路上时，她心里还在为这事儿尴尬的脚趾扣地，心中的愧疚感也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