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万般皆随缘

5、火锅

　　当天晚上，姜悦突然感觉自己身体不大舒服，于是就向导员请了个假，回到了自己在申城租的出租屋里。
　　姜悦租的出租屋在申城某处郊区的贫民区。
　　申城是一个极度繁华的城市，城市中的每一处都充斥着金碧辉煌，总让人以为连下水道都是精装修的。但姜悦来到的这个地方却处处弥漫着破败和穷困，不过这里的房租是真的很便宜。
　　这是姜悦能找到的最便宜的租房地段。
　　她走进的那栋居民楼，一共15层，没安电梯，就连楼梯中安装的灯也是老旧的白炽灯，发出刺眼又暗淡的白光，也是住出了种20世纪的感觉。
　　这栋房子的房东一定是个不太聪明的人。
　　姜悦面无表情的想，自从来到这儿的第一次她就这样想，每次回来一次她内心都这样吐槽一遍。
　　迄今为止，她在心中已经默默吐槽了上百遍。
　　她住的地方在11层。这也就意味着，她要用自己的两条腿从1楼爬上11楼去。
　　楼梯间的空气充斥着呛人的烟草味和其他说不上名的臭味，所以每次爬楼梯的时候，她就是呼吸也难受，不呼吸也难受。
　　等爬到她家的时候，姜悦感到双腿阵阵绵软，她脱力的靠着门喘息，好半天才缓过来。
　　姜悦出租屋的这扇门是铁门，绿色的铁皮掉落几片，露出斑驳的棕红色铁锈。
　　像青草地里被凿出来的窟窿。
　　姜悦从口袋里摸出口钥匙，插进门锁里一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的像一汪死水。
　　“我回来了。”
　　姜悦下意识的说了一声，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屋里没有丝毫声响，没有人回应她。
　　不过姜悦早已习惯，并不在乎，面色如常的换好鞋，打开屋里的灯走了进去。
　　房子的面积很小，约摸着只有十几平米，很破旧，墙皮有些脱落，下雨时甚至还会有水渗进来。
　　家具没多少，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床头边一排柜子，柜子上摆着些厨具，一张小型沙发，一些日常用品，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东西了。
　　家具的颜色大部分是黑白灰，因此房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房间里唯一算得上亮眼的颜色，应该就是床脚放着的那个红漆樟木箱子了。
　　箱子下垫着两张并排放的塑料椅子，箱子里头罩了层防尘纱，防尘纱外面又裹了层防水布。
　　在这么一个狭小破败的房间里，那个木箱子被极为小心的呵护着，反倒显得突兀。
　　虽然这个房间不大，但因为家具少，加上每一件物品都被摆放整齐，所以整个房间很整洁，透着寥寥的温馨。
　　姜悦静静的看了会儿那个木箱子，随后转身去了阳台。
　　没错，这个仅有十几平米的狭小出租屋里，带着一个阳台。
　　但是这个阳台也同这个和租屋的装修风格一样，很小。
　　她当时租这个屋子的时候很便宜，600多块一个月，即便现在住宿她也承担得起每月租金，所以便没退租。
　　阳台与室内的衔接处没有安装门，她一进阳台，便把角落里拢在一起窗帘也拉上了，这便是室内与阳台唯一的格挡物。
　　阳台的确是很小，姜悦一个人蹲在这儿就已经占了一大半的地儿。
　　她掏出刚在路上买的烟，拆了包装含了根在嘴里，却并没有点燃。
　　姜悦望着远处密密麻麻耸立的高楼，灯火阑珊。又垂眸看了眼楼下，污秽狼藉，破败杂乱，仿佛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她在这头的穷乡僻壤中，永远也触及不到那头的流光溢彩，那不是属于她的温暖与灯光。
　　她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夜风。许久之后，她起身将烟折断丢进垃圾桶，进了厕所。

　　到了周六那天，姜悦的心情极好，因为下午的课表刚好是空的，可以为晚上的约饭做好充分的准备。
　　她先去银行取了一千块充当备用资金，然后才开始选餐厅。
　　姜悦说穷是真的穷，她全身上下穿的都是十几块的地摊货，说不定还甲醇超标，不知道哪天吸着吸着就上医院躺着了。
　　但她不会说一点钱都没有。她当年高考可是考了他们那个市的市状元，奖学金还是多少有一些的。
　　划开四年的大学费用，以及还之前家里出事借的钱，余下几千块是她留给自己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的。
　　姜悦捏着手里红彤彤的1000块钞票时，心虚的为自己开脱：请客吃饭不也是万不得已吗？做人不能那么铁公鸡对吧。
　　之前姜悦就看中家火锅店，用不着怎么挑，到时候她直接发个地址给纪博阳，让他直接到那家火锅店应该就行。
　　那家火锅店离学校差不多6公里，姜悦看网上的评价都挺好的，就直接定下了。
　　姜悦到的时候才6点多，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顾客，里头甚至已经坐满。没办法，姜悦只好在外面找个位子坐下。
　　纪博阳这回是坐出租车来的，他到的时候，姜悦已经经过了半个小时的漫长等待，菜都上齐了，火锅锅底此时正激烈的翻滚。
　　姜悦在座位上玩着手机，纪博阳一下车就看到她了。倒不是因为她坐的位置显眼，只不过她在人群中很白又漂亮，虽然纪博阳见过不少漂亮的，但还是得承认，姜悦在人群中的确很抢眼。
　　纪博阳走到座位旁坐下时，姜悦才抬起头，发现人已经到了。
　　“你来了，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把他们店评价较好的东西都点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没有的话可以再点点。”
　　“没事我都行，不过就咱俩吃，你点这么多能吃完吗？”
　　纪博阳挑眉看了眼姜悦。
　　姜悦看着满桌子的菜，一时间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毕竟如果纪博阳不是饕餮的话，应该是吃不完的。
　　但是刚才自己点的时候，就是忍不住都点一些，毕竟自己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一下没忍住就点一桌了。
　　“先吃吧，吃不完我看一下能不能打包。”
　　于是纪博阳也不再多语，用公筷夹起一块肉放进锅里慢条斯理地烫起来。
　　姜悦在吃东西的时候，还时不时的看见其他桌的人往这边瞄，她对目光向来比较敏感，别人往这边一瞄，她几乎都能察觉到。
　　不仅如此，姜悦还听到不远处有人低声讨论纪博阳的声音。
　　“哎，你看那个男生好帅呀。”
　　“是呀是呀，确实好帅。”
　　“而且他穿搭也很有品位，身上的衣服看着不便宜呀。”
　　“Dior吧，印着迪奥logo呢。”
　　虽然那一桌的女生是压着声音说话的，姜悦内心吐槽：但是她真的能听得一清二楚。
　　“哎，你看他旁边坐着那个女生也好漂亮，他俩是一对吧？”
　　“咳咳咳咳咳……”
　　姜悦如遭雷击，一口汤喝下去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
　　纪博阳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想帮她缓一缓。
　　姜悦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抽了张纸擦去被呛出的眼泪，抓起一旁的白开水猛灌了一口，才勉强缓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姜悦不确定纪博阳有没有听到，但看他这么波澜不惊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听到的。
　　这样想着，她反倒松了口气。
　　其实被人误会成情侣这种事并不奇怪，像他俩这种年纪相仿，长得又出挑，最容易被误会，只不过姜悦的反应……就很奇怪了。
　　想到刚才自己被汤呛了一口的样子，姜悦心底的尴尬和羞耻又重新浮上来。
　　为了避免这种心理的侵扰，姜悦主动挑起话题，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哎，上次你们和数学系的篮球赛哪方赢的呀？”
　　纪博阳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我们哲学系啊，你不是说挺关注这件事吗？怎么连最后谁赢都不清楚？”
　　“啊——”姜悦有些尴尬，本来想要跳出刚才的尴尬圈，没想到现在又跳进了另一个尴尬圈。
　　“最近有点事要忙，忘记关注了。”
　　“嗯。”纪博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下好了，姜悦又独自陷入了尴尬之中。
　　其实她吃饭的时候并不怎么喜欢讲话，只不过现在她并不怎么想吃饭，再者现在的氛围如果持续沉默的话，那便只能一直在尴尬中沉默。
　　“你们哲学系的学业繁忙吗？”
　　姜悦拿起手边的杯子想喝口水，驱散些心中的尴尬。但杯子已经空了，所以她又只好面不改色的把它放了回去。
　　“还好，毕竟才大一开学没多久，还是比较轻松的。你们呢？听说法学生学业压力挺大。”
　　“大一刚开学，学业稍微轻松些，应该要等到大三大四那会儿才会真的忙的脱不开身。”
　　“我听人说你好像害的，你高考几分进的申大？”
　　是的这个人毋庸置疑，自然便是王亦朝。那小子，虽然自己成绩平平，但倒是挺爱关注别人的成绩，特别是像姜悦这种长得漂亮的女孩，他就尤其关注。
　　“啊，是吗？我记得我当时的总分应该是682吧。不过，像申大这天才如云的地方，这样的分数应该挺常见吧。”
　　“那倒是不一定，680多在申大特别高了，特别是对于我这样的来说就真的特别厉害。”
　　纪博阳干笑了声，手指蹭了蹭鼻尖，心中略感惭愧。
　　对于姜悦的谦虚，他是很震惊的。
　　682！文科的682，到底是怎么和常见联系在一起的。省前十的存在了好么！
　　姜悦不太确定纪博阳的话是否是在自谦，但出于礼貌她反正总是要说一句自谦的话的。
　　“其实高三那会儿，我平时的成绩没那么高，只是高考超常发挥了而已。”
　　这话自然是扯谎了。姜悦一二三模的时候考的更高，都是690来分。但她却依旧能面不改色，对纪博阳说自己高考超常发挥了。
　　“那你呢？你高考怎么样？”
　　刚问完，姜悦就发觉这话问的不太对劲，思来想去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397，我们那边480的满分。”
　　397姜悦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发现这个分数确实不算高。当然，如果是按照全国的标准来看的话，那这个分数就能算高。
　　好吧，看来他那句话没在自谦。
　　“其实397也很不错了，像你这样的成绩好长得还帅性格也好的，简直堪称完美啦。”
　　这些话是姜悦真心实意夸的，虽然确实是想起安慰作用，但是字字句句绝对发自内心。
　　纪博阳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以及右唇边上的酒窝，顿时来了一丝兴趣。
　　以往倒也不是没人夸过他，他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就是夸赞与奉承的话，只不过像这样真诚的，还是少见的。
　　通常来讲，人家夸他无非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感或利益，但他并未从姜悦眼里窥探出她想要得到什么。
　　“谢谢，不过你考这么好，完全可以报考更优秀的大学，申大的法学系并不是全国顶尖，你完全有更多选择，你为什么选择报的申大。”
　　这句话自纪博阳的知姜悦成绩的那一刻，就已经浮现在心底，他的确很好奇原因。
　　话音刚落，姜悦拿筷子的手便顿住了，这话勾起了她许多年前关于那个盛夏的记忆。
　　小学放学后，教学楼几乎没什么人，空旷的楼梯里时不时传来小提琴优美的琴音。
　　两位小朋友坐在楼梯台阶上，悠闲的晃着自己的小短腿，随意的闲聊。
　　坐在靠外一些的是个小男孩，他怀里抱了把云杉木质面板的小提琴，此刻偏着头看着身旁正在走神的女孩。
　　“你长大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嗯！我？嗯……不知道，你呢？”
　　男孩低头拨弄了一下琴弦，认真思考起来。半晌后，他抬起头望向似乎悬在头的顶层层叠叠的楼梯。
　　“申城大学吧。”
　　“哦……”
　　昔日的回忆戛然而止，姜悦回过神来，纪博阳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催促，但姜悦知道他还在等自己的答案。
　　“或许是申城独特的城市魅力，让我来到这里。至于法学嘛，我从小就对法律很感兴趣，所以就追逐热爱，选择了法学。你呢？”
　　“我的话，因为申城离家近吧，我也挺喜欢这个城市，选哲学也是因为多多少少感兴趣吧。”
　　姜悦点了点头，用公筷往火锅里夹了片青菜放进碗里，没再说话。
　　纪博阳见姜悦不再多言，便也闭上了嘴。
　　余下的时间里啊，二人就这样闲适的吹着秋夜的晚风，安静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