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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倾斜 雨停在伞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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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持续的门铃声吵醒的。
跌跌撞撞地打开门,周砚修举着两份早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鸿哥,爱心早餐!"
我眯着眼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你发什么神经?"
"听说某人昨天陪顾神去医务室,还共进午餐?"他挤进门,把早餐放在桌上,"快,细节!我要所有细节!"
我抓了抓头发,宿醉般的困意让我懒得解释:"他就是手受伤了,我顺路。"
"顺路到教工食堂?"周砚修挑眉,"那可是要穿过整个校园的'顺路'。"
我懒得理他,打开餐盒开始吃早餐。包子还是温的,豆浆也正好。
"说真的,"周砚修凑过来,"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咬了口包子,"就是......没那么想掐死对方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处处与我作对的顾怀笙,在我心里的形象开始改变了?
周砚修还要说什么,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顾怀笙。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比昨天好些。左臂的袖子依然妥帖地放下,但能看出纱布的轮廓。
"早。"他的目光在周砚修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我身上,"今天要换药。"
周砚修立刻站起来:"啊,我想起来我八点有课!先走了!"
他溜得比上次还快,临走前还对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房间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吃过了?"我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早餐。
他轻轻摇头:"还没有。"
"周砚修买的,多了份。"我把餐盒推过去,"要吃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左手始终保持着固定的姿势。
我看着他笨拙地用右手打开餐盒,拿起包子。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顾怀笙,此刻竟显得有些......可爱。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他小口吃着包子,动作依然优雅,"谢谢关心。"
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种日常的宁静,让我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我们一直是这样相处的。
去医务室的路上,我们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今天的沉默不再像昨天那样生硬,反而透着一种默契。
"那份调研报告,"他忽然开口,"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收集资料。"我说,"小红楼的屋顶漏水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他轻轻"嗯"了一声:"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建筑,维修需要特殊工艺。"
"你好像很了解?"
"修复古籍时,会接触到一些当年的建筑图纸。"他的语气平静,"那些工艺,现在会的人不多了。"
医务室里还是昨天的那个校医。看到我们,她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准时来换药,很好。"
拆开纱布时,伤口比昨天看起来好多了,但依然触目惊心。校医仔细地清洗上药,顾怀笙始终安静地坐着,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的不适。
"恢复得不错。"校医最后说,"但还是要小心,不能掉以轻心。"
走出医务室时,阳光正好。银杏叶在秋风中翩跹起舞,像金色的蝴蝶。
"今天还要去实验室?"我问。
他看了眼时间:"组会改到下午了。"
那就是上午有空。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快了一拍。
"要不要......"我顿了顿,"去小红楼看看?"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实地考察。"我补充道,"对你修复那些古籍也有帮助吧?"
这个理由找得有些牵强,但他似乎接受了。
"好。"他说。
小红楼坐落在校园的西北角,被一片竹林环绕。红色的砖墙爬满了常春藤,岁月的痕迹随处可见。
我们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这里曾经是文学院的办公室,现在基本闲置了。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你看这里。"顾怀笙忽然在一扇窗前停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框的接榫处有明显的裂痕。
"明榫,"他轻轻触摸那道裂痕,"现在的工匠很少用这种工艺了。"
他的手指抚过古老的木材,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文物。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能看见他专注的神情,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为什么要学古籍修复?"我忽然问。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古老的木工痕迹上。
"小时候在外祖父的工作室里,"他的声音很轻,"第一次看见他修复一本宋版书。那些破碎的纸页,在他手里一点点恢复原貌。那时觉得,这就像在时间里打捞沉船。"
"打捞沉船?"我重复着这个奇妙的比喻。
"每一本古籍,都是一个沉没的时代。"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修复它们,就是在打捞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这一刻,站在布满灰尘的古老建筑里,听着他平静的叙述,我忽然理解了他那种近乎偏执的严谨。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对时间的敬畏。
我们继续在楼里漫步。他时不时指出一些建筑的细节,告诉我它们的年代和工艺。我安静地听着,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枯燥的领域,竟然如此迷人。
在一间废弃的阅览室里,我们发现了一架老旧的钢琴。琴键已经泛黄,但依然完整。
"你会弹钢琴吗?"我问。
他轻轻摇头:"只会古琴。"
我走到钢琴前,随手按下一个琴键。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惊起细微的尘埃。
"其实,"他忽然说,"我听过你的吉他。"
我愣住了。那把靠在墙角的吉他,我几乎从来没在宿舍里弹过。
"有一次你门没关严。"他解释,"弹的是《加州旅馆》。"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甚至不记得他当时在不在隔壁。
"弹得很好。"他说。
这三个字让我的耳根莫名发烫。我从来没想过,会从顾怀笙这里听到夸奖。
阳光从破败的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我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束。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时光的碎片。
"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我们沿着来路返回。走出小红楼时,阳光正好,秋风送来竹叶的清香。
"谢谢。"在分岔路口,他忽然说。
"谢什么?"
"让我看到这些。"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小红楼,"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历史。"
我看着他被阳光勾勒的侧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怀笙不是冰山。
他只是一本装帧过于严谨的书。
而我很庆幸,终于翻开了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