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祈愿》苏木烨

1、回来 他还好不好

　　晨曦穿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裁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将一室昏暗分割成两半。

　　一屋寂静，床上的人尾睫轻轻颤了颤，不多时便睁开眼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呢？眸底仿佛积着终年未曾融化的冰雪，冰冷的让人不敢靠近，此刻眼神空洞地虚望着天花板，没有半分焦距。

　　几秒后，那层迷蒙悄然散尽，露出底下清冽如寒潭的底色，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意识回笼的刹那，床上的人缓缓撑起上身，右腿随意地蜷起，膝盖在薄被下顶出一个柔软的弧度。赤裸的脚掌蹭着丝滑的床单，产生一丝涩情。

　　男人偏头看了一眼四周。

　　当看清房间里陌生的装饰，一向淡定的瞳孔震了震。

　　安静的房间响起一声惊叹和错愕：“这是回……来了吗？”

　　心中的困惑没有得到解答，不再贪恋身下的温暖，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赤脚往浴室的房间走去。

　　脚步染着几分急促和希冀。

　　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否是真实的，又是否眼下仅仅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心凌乱的找不到方向，胡思乱想地想到：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那，那个男人呢？

　　他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一切的假设和探究，都在看见镜中模样的那一刻停滞了。

　　沈卿尘伸出手摸向镜子，眼中是不可置信。

　　镜中的男人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比以往不同的是，眼前的人全身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狼狈和颓废。

　　没有多想，沈卿尘快速洗了一把脸就往楼下走去。

　　眼下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都需要他在遇见这个世界的人之后才能寻到答案。

　　一路走下来，沈卿尘都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整座别墅都寂静无声。

　　下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沈卿尘望着出现视线里端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脚步蓦然一顿。

　　沈卿尘的视线太过炽热，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存在，抬头看着沈卿尘。

　　两人对望的瞬间，沈卿尘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着。

　　眼前的男人面容棱角分明，眉峰锋利如刃，狭长的黑眸深若寒潭，淬着能冻裂骨头的冷意，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周身凛冽的气场，是任何人不可忤逆的威严。

　　可是，沈卿尘只觉得心脏疼的想要伸手拿出来揉一揉。

　　好疼，好疼。

　　哪怕这个男人在严肃，沈卿尘却觉得这个人的眉骨弧度、唇线轮廓，都与记忆中自己爱的男人吻合在一起。

　　确认和怀疑的拉扯中，沈卿尘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轻跨着，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与不确定。

　　他想开口询问男人是不是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他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所有的渴望都在看着男人微皱着眉，不满的神色下消散，唇无声地张了张，没有任何一丝声音的泄露。

　　想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指尖刚抬起寸许，就被眼下冰冷的现实拽回，缩回的手在身侧反复不自觉摩挲，掌心渗出薄汗，沈卿尘仿若未觉，心中暗自感叹：“怎么会这么像呢。”

　　两人之间的氛围僵硬陌生，沈卿尘收回一切踌躇的心绪，自嘲的勾起唇角。

　　记忆里的男人，纵然神色总是淡漠，甚至带着几分狠厉，望向他时的眼眸，却永远盛满温柔眷恋的暖意。

　　眼前这个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冷冽的审视，和探究猎物般的打量。

　　嘴角扯起一抹苦笑的弧度，鼻尖酸涩，他这是在想奢望什么呢。

　　期待那个或许早已化作星辰的人，换了一副躯壳，来与他重逢吗？

　　在离男人不足五步的距离停住脚步，稳住心中纷飞的思绪，压下不断翻涌的情绪，只一瞬，沈卿尘就变回了昔日清冷疏离的模样。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陆如渊看着眼前人神色的变化。

　　看着他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起，骤然明亮又陷入昏暗的眼眸。

　　分明是在看他，眼底映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用猜测，陆如渊就明白，眼前的人是看着他，想到了别的男人。

　　只是不知道，是谁会和自己相似的让眼前人会无故失神。

　　面上一如既往的冷淡，垂眸的刹那，眼底却涌出汹涌的烦躁，周身弥漫的低气压，促使着沈卿尘抬眸。

　　这个男人，怎么似乎生气。

　　沈卿尘的困惑让陆如渊心中的那一抹郁气无故加重。

　　陆如渊想，昨晚揪着自己衣角不放的人明明是他，哭着恳求自己带他回家的也是这人，自己也一时心软的把人给带回来了，还第一次一宿没睡的照顾这个不安分的人，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昨晚难缠委屈的人，到了今天，就变成眼下面对面无话可说的陌生人。

　　“呵”

　　想到这的陆如渊轻笑一声，这人站在自己眼前，脸是清瘦的骨相，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而成，肤色是冷调的瓷白，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此刻从他的脸上，陆如渊寻不到半分喜欢或厌恶的情绪，只有一层浅浅的、挥之不去的忧伤。而这份忧伤，似乎是在看见自己的脸之后，才浮现的。

　　还真是很有趣呢。

　　男人轻叹一句。

　　毕竟昨晚他可是见过这人平静的表面之下，哭起来却是何等梨花带雨的模样，颤抖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泛红的眼尾缀着一颗小巧的泪痣，那副模样，就是一剂最烈的兴奋剂，打破了他这些年无欲无求的情感，骨子里是疯狂与占有的喧嚣声。

　　二十八年来，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工作与数据能让他提起兴趣，但眼前这个人是最大也最意外的例外，这是陆如渊第一次如此疯狂地想要一个人。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沈卿尘太吸引他了。

　　光是看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陆如渊便心甘情愿地想把世间所有的目光、最珍贵的东西、最配他的一切，尽数捧到这人面前。

　　想把他圈在怀里，昭告所有人他找到自己最爱的人，让旁人连觊觎的资格都没有；想看他在自己身下失了分寸的迷离眼神，想听他哽咽着一遍一遍唤自己的名字，想成为他所有快乐与眼泪的唯一归处。

　　这份感情来得又凶又急，夹带着几分唐突和随意，却像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陆如渊连挣扎都懒得做，甘愿溺毙在这汹涌的浪潮里。

　　所有的一切，陆如渊都认。

　　他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缘分，以及心底汹涌的悸动与贪欲，选择坦然接纳。

　　如若没人与他争抢，那他就亲手将人追到手，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若是有人敢抢，那他便不择手段地夺过来，好好宠着，让这人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的身边。

　　男人半晌不语，沈卿尘只当男人默许了他的离开，抬脚侧身就准备从男人身旁往敞开的大门走去。

　　脚步刚踏一步，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攥住，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雪松味袭过鼻尖。

　　“去哪？”男人的声音冷沉低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

　　“我打算回去了，谢谢先生的帮助。”沈卿尘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此刻的内心太过凌乱，他需要空间给予自己休整一下。

　　陆如渊看着眼前人，恰到好处的给出一个解释：“你昨晚喝了很多酒，等医生过来检查没问题了，我会安排司机送你回去。”

　　沈卿尘侧眸，对男人这份突然的热情感到莫名的不适，挣扎着想摆脱男人的桎梏，男人握住的大掌却依旧纹丝不动。

　　大有一种沈卿尘只有答应才会放他离开的霸道。

　　沈卿尘蹙了蹙眉，随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应道：“好，麻烦了。”

　　得到回复的陆如渊拉着人坐在沙发处，沉声对着周围喊道：“福伯。”

　　话音刚落，沈卿尘就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处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前，恭敬的弯腰应道：“家主。”

　　男人吩咐：“让林陌白过来。”

　　“是。”

　　管家福伯走下去，客厅里很快只剩下男人和沈卿尘。

　　男人似乎很忙，吩咐完就接着处理事务，沈卿尘坐在沙发的一角，目光不受控的望向身旁男人的身上。

　　眼前的男人微垂着眼睑，额前碎发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眉眼凌厉，那道轮廓，在某一瞬竟与记忆里那个模糊又深刻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