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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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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早上七点半。对于大多数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来说,这个时间意味着新的一天的开始,但对于一个已经半年没有进组、甚至两个月没有公开行程的“前”选秀爱豆来说,这只是一个不需要赶通告的普通早晨。
温维桢在床上多躺了五分钟,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那种熟悉的、粘稠的焦虑感又开始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还有一年。
他和奇迹娱乐的合约还有一年就到期了。
这四年像是一场荒诞的梦。梦的开始是传媒大学里老师赞许的目光,是星探在街头拦下他时那句“你是天生的明星”,是奇迹娱乐那间位于市中心地标写字楼、宽敞明亮得像偶像剧场景一样的办公室。
那时候的他太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的聚光灯都会理所当然地追随着自己。
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温维桢迅速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还在熟睡。
来人走进了卧室,然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那道视线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温吞的、小心翼翼的关切,让温维桢即使在闭着眼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是景行。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温维桢这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7.
景行依旧早早驱车抵达宿舍楼下,这栋宽敞的大平层本是郝前闲置的私人房产,常年空置,当年景行为了给艺人安置住所,主动提议整理出宿舍,才被简单收拾出来供五个练习生居住,如今偌大的房子,大多时候只剩温维桢一人独居。
景行上楼时特意带了温热的早餐,是街边老店刚出锅的油条和现磨的甜豆浆。温维桢偏爱把酥脆的油条泡进甜豆浆里,待油条吸满浆液、变得软糯温润,才一口一口慢慢吃。
景行一向记得温维桢的这些小习惯。这四年与他相处时间最多的就是温维桢。他们已经完全融入到了彼此的生活中。
8.
上午九点,奇迹娱乐的办公室依然维持着当年的光鲜亮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温维桢准时到达练习室准备上声乐课。唱歌是他一直没有放弃的事情。
偌大的练习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少年身形修长,五官依然精致得无可挑剔。
音乐声响起,温维桢开始练声。
门外,景行靠在墙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孤独的身影。
9.
这几年,他看着温维桢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点点被这个残酷的圈子磨平了棱角。
温维桢的底子从来不算差。他毕业于国内顶尖的传媒大学,主修播音主持专业,在校期间一直是院系里最亮眼的存在。他天生骨架舒展、相貌清隽干净,气质阳光通透,站在人群里永远是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那一个。性格外向开朗,待人温和热忱,情商高、懂分寸,课堂上积极认真,专业课功底扎实,无论是镜头表现力、台词功底还是舞台仪态,都被专业课老师屡屡夸赞。几乎所有带过他的老师都格外偏爱他,笃定他毕业后进入主流媒体,一定会成为前途坦荡的优秀主持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着这条耀眼的路一直走下去,只有温维桢自己清楚,他始终有个歌手梦。大学四年,他私下里一直在跟随老师学习声乐。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大四毕业前夕。那天他刚结束校园晚会的彩排,一身正装,身姿挺拔,眉眼干净,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就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拦住了去路。对方是奇迹娱乐的星探。星探的语气听起来笃定又真诚,直言他拥有天生的明星质感,外形、气场、镜头感都是顶级水准,注定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来我们公司出道吧,我们会把你打造成最红的爱豆,给你量身定制专辑,帮你开专属演唱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歌声。你是天生的明星!”
那一刻,常年克制安稳的少年,第一次对既定的人生轨迹产生了动摇。但他生性谨慎,从未轻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心里满是疑虑。为了核实真伪,他当天就带上三个室友,四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一起动身前往市中心,打算亲自探访这家名为奇迹娱乐的公司。
公司坐落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标写字楼顶层,整层办公区域宽敞通透,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装修精致高级,简约的现代风布局干净利落,灯光柔和大气,处处透着专业规整。前台礼仪得体,往来员工步履有序,一切都完美得像偶像剧里的顶级公司。四个从未踏入社会的年轻人,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就是行业常态,光鲜、专业、充满机遇。他们彻底放下戒备,真心觉得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直到正式毕业、签约入职,温维桢都从未见过公司的幕后老板。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才慢慢摸清奇迹娱乐荒唐的创立根源。公司创始人郝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年少闲散,常年无所事事、吃喝玩乐,被家里长辈诟病太过颓废、不思进取。为了摆脱家人的管束,他从父亲手中拿了一笔启动资金,决定要创业。
国内第一届偶像选秀爆火全网后,练习生选秀成了全民风口,无数公司扎堆造星,郝前也瞬间动了心思。某次在酒吧玩乐时,他身边的女孩们围在一起热烈讨论着新晋选秀C位,言语间满是追捧,这让从未关注过娱乐圈的他猛然发现,原来造星是一门低投入、高回报的轻松生意。
他迅速盘算清楚其中利弊:只要签下一批外形出众的练习生,聘请专业老师负责培训,再交给经纪人全权打理,等到选秀开播批量送选手参赛,一旦有人成团出道,他就能坐等分红躺赚。平日里他依旧可以吃喝玩乐、逍遥度日,完全不用费心公司事务。越想越觉得稳赚不赔,郝前当即决定入局,草草注册了奇迹娱乐。
公司成立后,郝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签下刚刚从电视台辞职的景行。二人是高中同学,郝前深知景行的能力与品性:戏剧学院科班出身,业内肯定积累了不少人脉,高中常年担任班长,做事沉稳细致、条理清晰、责任心极强,是最靠谱的管事人选。签下景行,于他而言,就是找了一个全能管家,帮他全权扛下公司所有运营、培训、资源对接的工作,自己彻底甩手做甩手掌柜。
此后郝前凭着资本优势,批量签下五个外形出众、各有特色的年轻练习生,温维桢便是其中之一。签约完成后,他彻底消失在公司众人的视野里,从未过问练习生的培训进度,从未规划艺人发展路线,甚至也没有考虑过花钱为选手铺路、争取选秀出道位。他将所有事务全权丢给了景行。一家娱乐公司的未来,就这般被随意托付,全凭运气赌输赢。
毫无规划、全靠蛮干与侥幸的运营模式,终究换不来奇迹。一年的集训时光转瞬即逝,选秀舞台正式拉开帷幕,奇迹娱乐五名练习生全员参赛,最终却全军覆没,无一人成功成团。五人之中,温维桢是成绩最亮眼的一个,全程稳扎稳打、人气稳步上涨,最终遗憾卡在成团位边缘,以卡位的成绩止步总决赛,成了无数观众口中的“意难平”。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唯一一次蹭到的行业热度。团队立刻抓住这波遗憾人设大肆营销,借着选秀余热全网造势,把温维桢的“卡位遗憾”推上热搜。靠着这波短期流量,温维桢顺利接到了第一批影视资源,拿到一部大制作剧的男二号剧本,搭档男主是正当红的顶流小生。
他深知自己没有专业表演功底,便拼尽全力弥补短板。开机前反复研读剧本、拆解人物性格,对着镜子一遍遍打磨表情、台词与肢体动作,虚心向剧组前辈请教,熬夜揣摩每场戏的情绪递进。可命运从不偏爱努力的普通人,整部剧顺利杀青、后期制作完成后,却被卡审核关,迟迟无法定档播出。
数月时间悄然流逝,他们这界选秀的热度渐渐褪去。娱乐圈迭代飞快,观众的热爱永远短暂且新鲜。属于温维桢的那波“意难平”热度彻底降温,路人关注度飞速流失。公司看着流量消散心急如焚,不顾剧本适配度,仓促将他塞进其他剧组。
失去热度加持、没有精良制作兜底,新剧播出后毫无水花,彻底扑街。自此,温维桢的演艺路一路下坡,从原本的潜力男二,慢慢沦为无人在意的男三、男四,角色戏份越来越少,人设越来越单薄,曝光度逐年下跌。
10.
全权负责资源对接的景行,也有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他从前在电视台做节目编导,厌倦了当时的工作环境,才毅然辞职。
转行做经纪人其实是个意外。
他做事勤恳负责、尽心尽力,却没有娱乐圈核心人脉与优质资源渠道,能拿到的只有边角料般的小剧组资源。更残酷的是,选秀圈层更新迭代极快,秀粉的热爱向来短暂,一届新人登场,旧人便会被迅速遗忘。温维桢那波选秀热度彻底过期,新一届选秀新人霸占全网视线,老粉大量流失,路人盘彻底清零。
再加上温维桢并非科班演员出身,短期突击的演技堪堪够用,却算不上出彩亮眼。在新人层出不穷的娱乐圈,没有顶流热度、没有过硬演技、没有独家资源的小糊爱豆,遍地都是,毫无竞争力。短短三年时间,那个选秀舞台上意气风发、眼底带光的少年,被一次次落空的期待慢慢磨平棱角。他开始反复自我怀疑,陷入无尽的内耗与迷茫。公司也曾为他推出两张个人单曲,算是兑现当初出道的承诺,却也毫无水花。
景行很自责。
作为经纪人,他没能给温维桢争取到好的资源;作为朋友,他也没能保护好这个男孩的初心。
他太了解温维桢了。这个男孩骨子里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痛苦。
景行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制片人、选角导演,现在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就是敷衍地说“再看看吧”。
他知道,大家都觉得温维桢“糊”了。
在这个圈子里,“糊”是一种原罪。
如今,五年签约合约还有一年即将到期,四年青春尽数耗在这家毫无规划的公司里,温维桢的事业依旧停滞不前,心理状态也跌至谷底,沉默、落寞、极度不自信,再也找不回年少时的明媚坦荡。
这一切,景行全都看在眼里。他一人全权带着五个练习生,精力被极度分散,拼尽全力为所有人争取工作、对接资源,却终究能力有限、渠道有限,很难为所有人拿到机会。其余几个练习生早已看清公司的本质,纷纷私下另寻出路、托人找资源,不再按时参与公司培训。唯有温维桢,从头到尾从未松懈,哪怕长时间无工作、无曝光,依旧坚持每天按时到公司上课,打磨声乐、台词、表演。
心疼与怜惜在四年的相处中悄然生根,慢慢酿成了深沉隐忍的爱意。景行从未有过半分告白的念头,他只希望能默默守护着这个少年,尽自己所能,为他多争取一点机会,多分担一点压力,护他不被现实彻底磋磨。
11.
门外的景行静静伫立,目光落在少年落寞的侧影上,心绪沉沉。眼看着课程快要结束了,他掏出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给熟识的好友发了一条微信,简单敲定妥当事宜。
收起手机,他敛了敛眼底的温柔心绪,轻轻抬手推开教室的门。
景行语速平缓,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褪去了平日工作里的沉稳严谨:“下午的课程取消了。我打算出去一趟,有个地方想去转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温维桢看着眼前的人,没有犹豫,轻轻颔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