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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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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环路的大平层像一座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孤岛。
室内没有开灯,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城市的霓虹与喧嚣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连一丝月光都吝啬透入。唯一的光源来自客厅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里光影交错,剧情正推进到高潮,忽明忽暗的蓝光投射在沙发上那人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温维桢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电视里播放的是去年金鸡奖的最佳故事片。他的表演课老师曾给他逐帧拆解过。对于这部电影,温维桢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二十遍。随便截一帧画面,他都能精准报出下一句台词、演员的微表情,甚至镜头推拉的节奏。
从前他会抱着线圈笔记本坐在这张沙发上,边看边记满密密麻麻的标注,连人物抬手的角度都要反复拉片琢磨,可今天,屏幕上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却是散的,像蒙了一层薄雾,映不出任何倒影。
这套大平层是公司给签约艺人配的集体宿舍。起初有五个人一起住。
可惜,娱乐圈的赛道太挤,小公司的资源撑不起野心,一年到头没几个像样的本子递过来,磨着磨着,合约眼看就要到期,人心也就散了。现实的引力太重,大家开始各谋生路。有两位考研考公成功上岸,彻底告别了聚光灯;还有两个正在接触其他公司,经常早出晚归,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压低声音打电话。
今天,这里只剩下他自己。
温维桢第一次感觉到这房子竟然有这么大,这么安静。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作声,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得像要飘起来。
他的合约还有大概一年到期,可前路像被浓雾罩着,他站在路口,往哪边走都看不清方向。公司最近在做项目调整,递来的试镜邀约要么是镶边的路人角色,要么是剧本逻辑稀碎的低成本网剧,他试过几次,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最后被资方的关系户顶了位置。次数多了,那点刚入行时的锐气,也就慢慢被磨平了。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电影里不知疲倦的对白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温维桢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好久没有动作。
2.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景行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推门而入。他轻车熟路地换了鞋,手里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
室内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只有客厅方向反射着电视屏幕幽冷的蓝光。景行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人。
他把购物袋放在玄关,踩着绒毯慢慢走过来,停在沙发边,目光落在温维桢身上,顿了很久。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水已经见底。而沙发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膝盖屈在身前,双手死死环抱着小腿,下巴枕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寒意。
景行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里只有电影的对白声,一声一声,敲在安静的客厅里。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景行终于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揽住温维桢的后背,另一只手从他弯曲的膝盖下穿过,稍一用力,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温维桢浑身一僵,仿佛一下子从深海中被拽回了水面。下意识地攥住了景行身前的衣料。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景行的颈侧,看清对方眉眼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景哥?”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喉咙干得发紧,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音调比平时略高一点,轻得像羽毛,尾音发颤,裹着藏不住的彷徨和无措,
“嗯。”景行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安抚的力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抱你回房间睡会儿。” 他没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是抱着人稳步往卧室走。
推开卧室门,景行把人轻轻放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温维桢向来爱干净。景行知道温维桢是拒绝穿外衣直接坐到床上的。
他顺手按开了床旁的小台灯。暖黄的光漫开来,照亮了房间里整齐的陈设。书本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桌面干干净净,连支笔都摆得笔直,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就在外面”景行的声音温和,说完,他顺手带上了房门出去了。
3.
回到客厅,他先关掉了电视,屏幕的光暗下去,屋子里彻底陷入昏暗。他又到厨房转了一圈,垃圾桶里面躺着两个个空的速冻食品包装袋。看起来至少有好好吃饭,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点。
他回到玄关,将那两大袋购物袋拎进厨房。里面都是他去超市采购的物资,都是温维桢常用的东西。
这一年来,温维桢除了必要的工作时间,越来越不爱出门。景行知道温维桢并不社恐,甚至在熟人面前是个话痨。他只是变得缺少自信了。初见时那个在他面前讲述自己梦想、后来能在制片人和导演面前大方展现自我的少年,像是被一次次的落空磨掉了底气,连出门买东西都要挑深夜人少的时候。景行都看在眼里,所以后来他每次过来都顺带着把日用品和食材买好。
把冰箱归置整齐后,景行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奶锅,开小火温着。温维桢最近睡眠不好。
等到了一小会儿,他把牛奶倒进杯子,端着走到温维桢的卧室门前,抬手敲了敲。
隔了几分钟,门才被从里面打开。
温维桢已经换上了柔软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缕发丝垂在眼前,遮住了那双总是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睛。刚刚洗了澡,整个人显得干净又脆弱。
景行进到房间里,把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熟练地从抽屉里找出吹风机。
温维桢乖乖地坐回椅子上。景行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打开吹风机。
暖风呼呼地吹着,景行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轻轻按摩着头皮,力度适中。温维桢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整个人看起来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小兽。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吹风机的噪音似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景行看着镜子里那个低垂着眉眼的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平日里绝不敢显露的心疼与眷恋。
等到头发完全吹干,房间重新回到寂静,温维桢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景哥,下周有工作吗?”
景行把吹风机收起来,转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抬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表情也更柔和一点,“有个户外慢综艺要录制,在云南,正好是你没去过的地方,这次没那么赶行程,可以好好逛逛。我已经订好了周三上午的机票,到时候我陪你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温维桢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又补充道:“还有几个剧组之前联系了我,后面陆续会有试镜邀约,我都帮你筛过了,本子都还不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温维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伸出手,帮温维桢理了理衣领。
“谢谢景哥。”温维桢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很真诚。他的声音很软,眼睛里盛着台灯的暖光,终于有了点活气。他端起那杯牛奶,温热的触感通过掌心传遍全身。
景行也跟着笑了下,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睡吧。”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
4.
从公司宿舍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景行回到车上,并没有急着发动引擎。他靠在座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里的凉风吹进来,稍微吹散了点疲惫。今天跑了三个剧组递资料,陪制片方吃了顿饭,酒喝了不少,胃里有点隐隐的发沉。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来电显示是“曾磊”。
景行接起电话,刚 “喂” 了一声,那边就炸开了曾磊风风火火的声音,连寒暄的空都没给:“老景!我跟你说个事儿,这次绝对有门儿!我认识的一个副导,手里有个上星剧马上要开了,男女主基本定了,都是实力派,配角还在选,我帮你搭了个线,你家那小孩完全可以去试试!” 曾磊是他以前在电视台的老同事,性格直爽,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当初景行从电视台辞了职,转行来小公司做经纪人,曾磊骂了他好久。
曾磊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景行打招呼寒暄的机会,噼里啪啦就把要说的全倒了出来。
“要我说,你家那个漂亮小孩早该红了,那张脸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谁知道运气那么差,碰上的剧本一个比一个烂。不过也是你们公司太小了,资源跟不上。话说老景,你真不打算回来?台里领导换了,现在环境比之前好多了。你也该调整好了吧。让你在小破公司当经纪人,天天跟在小孩后面操心,真的太屈才了!”
景行笑了笑,没接他这话茬,只是郑重道:“谢了,曾磊。改天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跟我还见外!” 曾磊啧了一声,“我也就帮你递了个名字,能不能成还得看小孩自己发挥。我把副导联系方式和剧本片段发你微信,你让他提前准备准备,试镜时间定在下周五。” 之后景行又详细问了问剧组的具体细节、试镜时间和对接人的联系方式,才结束了通话。
5.
挂断电话,景行看着窗外。
夜色越来越深,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景行在车里坐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楼里只剩下零星的灯火,他才转动车钥匙,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碾着满地月色,汇入了深夜的车流。车灯刺破夜色,沿着道路一直往前开,前路漫漫,可总归是向着有光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