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日记》李桸

33、旧事 好人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要不是山里没信号，宋长仁还想打电话给其他人问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下面应该是一个古老的封印，之所以引起灵脉异动，是因为这个封印松动了。眼下他们需要确定封在下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判断用什么方式加固松动的封印。

　　“古时候的封印啊，在别的地方少见，在安市却是挺多的，大多都是封了一些能滋养土地山川的法宝器具，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等我们下山查查资料就行。”宋长仁长舒了口气，本来安市就剩他自己，灵脉震动让他很不安，之前非常紧张，现在知道是有个法器的封印松动，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一切的恐惧都来自未知，只要知道对方是什么，恐惧就会消散。

　　虽然碎石层太厚，没办法看到底下法阵的纹样，但三人都是有经验的术士，用特有的方法做了勘测，检测出封印只是松动了一点，短时间以内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得到这个结论，宋长仁表示他们可以回去了，等安市其他除妖师回来再来处理也来得及。为了保险起见，三个人还在空地上各施加了一道自己的结界术，聊胜于无。

　　万杰一脸凝重地看着布满碎石的地面，好像在思考什么，李青叶则重新背上唐佑，她只是来帮忙的，且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解决什么封印松动，只要宋长仁说没事，那就没事。

　　而他们集体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封印只是松动了一点点就影响了灵脉的活动，那只能说明，这底下一定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上午十一点，四人开始返程。

　　下山时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山里的雾气消散，阳光打在茂密的树林间，在地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三个大人拄着拐杖，唐佑紧紧抱着李青叶的脖子，在充满草木香气的山林里穿梭着。

　　唐佑虽然没说话，眼睛却没闲着，上山时没看到多少，现在太阳出来了，遍地都是美丽的像精灵一样的动物。它们散发着金色，银色，甚至淡蓝色的柔光，在空地上沐浴着阳光。有些感受到唐佑的视线，还会点点头向她示意，唐佑慢慢眨眼回应，这是表姐教她的跟小猫打招呼的方法。在唐佑眼里，这些东西跟小猫一样，都是温暖柔软，让人心生欢喜的，所以只要遇见跟她打招呼的动物，统统回以眨眼礼。

　　万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直在观察唐佑的举动，所以很快就发现唐佑似乎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小唐佑，你看见什么了？”万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唐佑正看得入神，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动物。”

　　李青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吱声，只是沉默的继续前行，但宋长仁跟万杰并不清楚她嘴里的小动物指的是什么。

　　“这山里有看不见的妖物吗?”宋长仁在前面问。

　　“小孩子胡说八道的，大家不要当真。”李青叶怕他们起了什么别的心思，连忙打断。

　　“李女士，大家都知道令爱与众不同的能力，跟我们说说也无妨，若是山林里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妖物，提前说出来也可以让大家有所准备。”万杰声音凉凉地说。

　　“久闻万二公子实力超群，自幼就被当做家族掌门人培养，怎么，您连山里的山野小怪也害怕吗？”李青叶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听她这么说，万杰捏紧了拳头。

　　万家是术士界跟李家齐名的望族。万杰从小就有天才的名号，曾经也是春风得意的后起之秀，可十年前，这股风头突然就偃旗息鼓了，整个万家也不怎么再提及这位少年天才。别人家的家事外人不会管，但外人可以八卦，一时间什么流言蜚语都有，可所有声音都表明一个结论，万杰被家族放弃了。

　　李青叶这么说完全是在万杰的心上插刀子，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但从刚见面开始，她就觉得这个人在盯着唐佑，护崽本能被唤醒，一路上对万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万杰咬紧后槽牙，将想要回击的冲动压下去，家族间总会流传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流言，同样的，关于李家，关于李青叶也有，但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所以忍了又忍，万杰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更加温柔了：“小唐佑，我看你一直在对着周围缓慢眨眼睛，哥哥养过猫，知道这是跟猫打招呼的方法，周围是有猫咪在吗？”

　　提起猫，唐佑果然开了口：“不是，是一些其他的动物，它们在晒太阳，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会理我们的。”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唐佑嘴里的动物是什么，但听到不会攻击它们，宋长仁已经放心了，但万杰还是拧紧了眉头。

　　“嗯？”唐佑突然发出一声疑惑，她看到那些动物起身都离开了，一瞬间，目之所及的所有动物都消失了。紧接着，一滴雨水滴在她的手背上。

　　山里天气变幻莫测，上一秒大晴天，下一秒阴雨连绵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一行人没有太在意，拿出雨衣穿上，接着向山下移动，只是速度减慢了许多。但好景不长，随着雨势增大，雨水开始夹杂着冰雹疯狂地袭击众人。没办法，只好先找地方躲雨，等雨停了再下山。

　　好在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一个凉亭，四人赶忙躲了进去。

　　李青叶把怀里的唐佑放下，发现她身上湿了很多，唐佑因为承受了远超这个年龄段的灵力，所以从小就有些体弱，着凉就会发烧。看到唐佑身上一大片被雨水浸湿的痕迹，李青叶有点懊恼，自己怎么就听信了万杰的鬼话，带孩子来这种荒郊野岭，要是唐佑出点什么事，她绝对饶不了万杰。

　　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冰雹也砸得凉亭噼里啪啦的响，这种天气应该没有什么旅人了，李青叶向凉亭外张望了一番，回身放出一个火焰诀，小小的火苗在她的掌心燃烧，李青叶用这簇火焰给唐佑烤着沾湿的衣物。

　　见此情景，万杰拿出一条粉色的干净毛巾递给李青叶，示意她给唐佑披上，李青叶也没推辞，仔细给唐佑裹上。

　　等了半个小时，大雨依旧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大家开始不耐烦起来。

　　“我特意看过天气预报的，今天南山没有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长仁做事一向严谨，这种看错天气的低级错误他是绝对不可能犯的，所以此时最烦躁的人是他。

　　万杰则是裹紧外套背靠凉亭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李青叶抱着唐佑坐在防潮垫上，怀里的小家伙暖烘烘的，再加上沙沙的雨声，李青叶的眼皮慢慢的闭上了。

　　可能只有十分钟，或者更短，当李青叶再次睁开眼睛时，怀里空荡荡的，只有夹杂着雨水土腥气的冷风在提醒她，唐佑不见了！

　　李青叶心中大惊，她急忙跳起来环顾四周，宋长仁跟万杰都是一副背靠凉亭闭目养神的样子，他们都在，那唐佑去哪儿了？还下着雨，她为什么会走出去！

　　被唐佑失踪吓到的李青叶没有发现，雨已经停了，甚至还出了太阳。

　　“佑佑！”李青叶的声音响彻在山林之间。

　　被惊醒的万杰二人得知来龙去脉，宋长仁嘴上安慰：“那孩子有分寸，一定不会乱跑的，你不要着急。”心里却在想：果然，女人跟孩子的事就是多。

　　万杰则没有丝毫慌张，他拿出唐佑的头发，缠在一只纸鹤上，心里默念几遍追踪咒，纸鹤有了生命般的飞了起来。

　　“跟上！”万杰只说了这一句话。

　　小小的纸鹤在山间穿梭，时不时被林叶间滴落的水滴砸中翅膀，又顽强地继续飞行。

　　三人跟着纸鹤来到一处高大的石壁面前，看外貌像是山体滑坡时形成的断崖，纸鹤飞到石壁处就落在了地上的一块小碎石上，再也不动了。

　　“就在这附近，分头找。找不找得到一小时后都要回到此处集合。”万杰说。

　　李青叶此刻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一颗心七上八下，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自己的血液全部涌向了大脑，整个脸热到发烫，可也明白，慌乱失控是最愚蠢的表现，她强迫自己镇定，边喊着唐佑的名字，边向石壁周围寻找着。

　　待其他两人走远，万杰捡起纸鹤揣进口袋，拿出一把刀子，开始撬刚才纸鹤停靠的那块小石头。

　　其实万杰开始没睡着，他本来也是突然感受到一阵困意，但他性格敏感多疑，在这种荒郊野外是不会允许自己睡着的，所以他吞了一颗强效薄荷糖，哪怕到了现在，一呼吸胃里还跟装了个冰窖似的。

　　他看见有只红尾巴的小动物跳到凉亭外的空地上，唐佑似乎跟它达成了什么共识，跟着那东西就走了。万杰刚想起身喊住唐佑，但震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听指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唐佑走远。直到李青叶的叫喊声把他吵醒，他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想说出真相，但看李青叶那个样子，肯定又是一番难听的话，索性就闭嘴不谈。

　　既然纸鹤停在这里，那唐佑一定就在这附近。那块石头很快被撬起来，万杰捡起来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顺手扔在石壁上。

　　似乎是触动了某个机关，石壁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悄然出现一个石洞。

　　万杰掏出手机，发现依旧没有信号，他看着这个石洞思量再三，最后拿出纸笔写了几句话，用石头压在石洞口处。自己则举着手电，向洞内走去。

　　万杰再次出现时是一天后，被救援队在山另一边的水潭边上发现的，同时出现的还有唐佑，她被万杰紧紧抱在怀中，浑身上下只有脸上有些许擦伤，呼吸平稳，沉沉的睡着。

　　据救援队的说法，刚发现他们时，万杰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等他们把唐佑从他怀里抱走后，他才停止了呼吸，身体也渐渐凉了下去。

　　大年初二，唐佑带着沈茉来到安市的公墓祭拜，一座朴素的墓碑，上面只有万杰二字。

　　唐佑拉开背包，将里面的香烛、纸钱、贡品一层又一层的取出来摆上，一趟又一趟的烧那些让沈茉眼花缭乱的纸扎玩意儿。

　　“他是谁啊？你怎么还给他烧纸扎小猫跟猫粮啊！”沈茉问。

　　“我的救命恩人，我妈说的，我小时候跟着大人上山玩，不听话跑丢了，是这个叔叔把我救回来的。可惜的是他先天不足，救了我之后就突发疾病去世了。我妈要我每年他生日的时候来祭拜他一下，以报答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他养猫，所以我每年都给他烧几只猫过去。不过很可惜，我当时撞到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妈总爱骗我，但在这件事上她一直很严肃，所以我相信她。”唐佑的语气平静，似乎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也是安市人吗？”沈茉问。

　　“不是，他是花鸢人，这只是我妈为了纪念他立的衣冠冢，他人葬在自己家族的墓地里。好了，我们走吧！”

　　好不容易烧完那一大堆纸钱元宝房子汽车电子产品的，唐佑检查没有明火后起身准备走。

　　“他应该有点烦你。”沈茉说。

　　“为什么？每年他生日我都来看他哎！”唐佑震惊。

　　“你祭拜他多少年了？”

　　“十岁开始的，到今年十三年了。”

　　“十三年，每年几只猫，那他在那边有几十只猫了吧，换谁都会嫌烦啊！”沈茉表示无语。

　　“有吗？那我下次烧狗吧。”

　　“干嘛一直给他烧动物啊！”

　　“我妈说他喜欢的啊，还说喜欢动物的人都是好人，这个叔叔是个好人。”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独自矗立的坟冢，有片雪花落在了墓碑的名字上，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