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21、大嫂（1） 林舒然不知

　　林舒然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
　　醒来时脑子发沉，像灌了一层浆糊。她眉头微皱，抬手捏了捏额角后，抬眼看向对面墙上的时钟——六点十二分。从太阳穴跳动的痛感来看，这一觉她依旧睡得很浅。
　　起还是不起？她正犹豫着，太阳穴上落下来两根手指，力道轻柔，缓缓地推按着。她转过脸，对上穆彦深的视线。
　　“我没事。”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看上去不像没事。”他继续帮她按着，“今天别跑步了。再睡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睡不着了。”她轻轻推开他的手，起身下床，“跑一跑精神能好一些。”

　　林舒然跑完步下楼的时候，还没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了一楼飘上来的焦糊味，混杂着几声咳嗽。她擦擦额角的汗，调转方向下了楼。
　　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抽油烟机开着，但糊味还没散干净。穆彦深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锅铲，拧眉对着锅里那两块焦黑的块状物发愁。
　　“这是……鸡蛋？”她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顺便把油烟机的风力调到了最大那档。
　　穆彦深回过头，尴尬地朝她笑笑：“我查了做法……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林舒然叹口气，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我来吧。”
　　“我给你打下手。”他立刻让出灶台前的位置，指指旁边餐台上备好的食材，“我想做三明治。面包是现成的。冰箱里有牛奶。我刚煮了咖啡。”
　　“冰箱里有生菜和西红柿。你掰两片生菜，拿一个西红柿。看看有没有芝士片，再拿两个鸡蛋。”
　　穆彦深按她说的，把食材一一找出来，在台面上摆好。他洗生菜叶的时候，林舒然已经煎上了鸡蛋。他刚把西红柿切成片，她这边的煎蛋已经出锅了——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微微晃动，卖相极好。
　　两人配合着把三明治做好后，穆彦深端盘子端了出去。再回来时，林舒然已经开始用牛奶冲麦片粥了。
　　“马上好。”她朝旁边看了一眼，“把咖啡端出去。”
　　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晨光落在粥面上，奶白色的表层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穆彦深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几下，点了点头：“挺好吃的。”
　　林舒然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抽出一张纸巾放到她手边，想了想，说：“舒然，刚才我们一起做饭……感觉还挺好的。我以后多练。”
　　“嗯。”林舒然低头喝了一口粥，“你是该多练。不然你一个人都照顾不了自己。”
　　穆彦深嘴里那口三明治忽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现在的每一句话，好像都不是他想听的那个方向。
　　“舒然，”他努力挤出一丝笑，“我们之间的问题，没有你想的那么大。解决了就好了。”
　　“总要适应的。”林舒然放下勺子，看了他一眼，“慢慢来吧。我不着急。”
　　穆彦深知道她说的“适应”和他理解的“和好”不是同一个意思，但他没有再追问。就像她说的，慢慢来吧。让她看到自己在调整，也是需要时间的。她那样聪明通透，一定看得到他的努力。她是个心软的人，只要他坚持到一定程度，总能打动她。
　　他当初追她，大体也是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这么一想，他又多了几分信心。

　　客厅的主灯亮着，暖调白光铺满整个空间，光线充足柔和，衬得整个空间温和敞亮。
　　茶几上放着三杯水。穆静妍坐在沙发正中间，左侧是林舒然，右侧是穆彦文。
　　“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呀。”穆静妍抱着纸巾盒，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絮絮叨叨，“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总忍不住想要去找他……”
　　穆彦文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过，章俊这人虽然本性不坏，但在感情上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可不管我怎么劝，怎么拦，就是拦不住你。你看看你现在——”
　　“彦文，少说几句。静妍已经够难受的了。”林舒然递给穆静妍一杯水，“喝口水润润嗓子。”
　　“呜呜呜……”穆静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大哥无情，二，二哥……无义，只有嫂子疼我……呜呜呜……嫂子，你说我可怎，怎么办呀？……呜呜呜……章俊本来就……不专一，跟别人说，他们只，只会在背地里笑话我。大哥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二哥……只会落井下石。”
　　林舒然示意穆彦文去洗手间，拿条毛巾用温水浸湿再拿过来。
　　林舒然一下一下轻柔地替穆静妍拭去脸上的泪痕，语气带着哄小孩子似的温和：“擦擦，脸就不会干得难受了。”
　　穆静妍像个孩子一般，依旧流着泪，仰起脸，乖乖任由林舒然替她擦拭。
　　见穆静妍情绪平复了许多。林舒然将毛巾放在茶几上，温声问：“章俊家，跟我们家比，条件怎么样？”
　　“比不上咱们家。”穆彦文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他还没我有正事儿呢。”
　　“长得不错？”
　　“好……好看的。”穆静妍抽噎着插话。
　　“既然这么喜欢，让长辈出面，你们俩结婚算了。”
　　“嫂子，章俊是个对感情不负责任的，我不同意。”穆彦文急了，“他配不上我妹妹。”
　　“可是妹妹喜欢啊。”林舒然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可是他现在有其他喜欢的……人了。”穆静妍说着眼泪又涌出来。
　　“对啊。强扭的瓜不甜。我妹妹不能这么倒贴。”
　　“不甜，但解渴啊。”
　　“嫂子？！”穆静妍和穆彦文都被林舒然这话给说愣了。
　　“怎么了？”林舒然故作不解地看向穆静妍，“喜欢，就抢过来啊。你要是抢不过来，我们帮你。”
　　穆静妍瞪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看着林舒然。过了几秒，她吸了吸鼻子，说：“不行。我就算难受死，也不能这么上赶着。我跟他结婚的话，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再说，我一个人丢人就算了，不能带着咱们家跟我一起丢人。”
　　穆静妍这话一出，穆彦文的眼睛都亮了，偷偷冲林舒然比了个大拇指。
　　“这才对嘛。”林舒然轻轻拍着她的背，“喜欢长得帅的人，没什么问题。但是帅哥很多啊，又帅人品又好的人也很多，你去找别的。他再帅，也是棵烂白菜。别让这样的人影响你太久。”
　　穆彦文在边上帮腔：“就是。嫂子说得对。二哥给你介绍靠谱的。”
　　穆静妍哭累了，也差不多想清楚了，慢慢止住了哭声：“是这么个道理。我一千金大小姐，要什么样的没有？”
　　“就是。”林舒然抬手帮她把被眼泪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开，“男人多的是，不行咱就换。再说，你这么漂亮又多金的女孩子，独美也很理想啊。”
　　“嫂子，你好通透啊。”穆静妍侧身抱住林舒然，晃来晃去地撒娇，“你最好了。跟二哥哭了一个多小时，越哭越难受，还是你会开导人。”
　　“你还有脸嫌弃我呢？”穆彦文哭笑不得，“你怎么不说你把我的头都哭大了？”说完冲林舒然拱拱手，“谢谢大嫂！”
　　林舒然笑笑，低声问穆静妍：“饿了吧？咱洗把脸，去吃饭？”
　　“好。我想吃……云锦斋的小馄饨。”
　　“行。你想吃什么咱就去吃什么。”林舒然任由她抱着，对穆彦文道，“彦文，你问问穆彦深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如果回来，告诉他直接去云锦斋。”

　　云锦斋坐落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大，馄饨却远近闻名。面皮薄软透亮，肉馅细腻鲜香，汤底更是用棒骨慢熬数小时的老汤，鲜醇不腻。这里是穆静妍格外偏爱的小店之一。
　　四人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穆静妍选了个靠窗的卡座，引着大家落了座。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加之这里她最熟，坐下后，主动张罗着点了三份凉菜，两样面点小吃，又依照每个人的口味，要了四份馄饨。
　　吃饭期间，三个人默契地没提穆静妍的事。穆彦深问他们二人找舒然做什么。穆彦文瞥了眼身旁的穆静妍，打了个圆场，只说路过，去家里坐了坐。
　　穆彦深看向穆静妍，一眼就瞧见她浮肿的双眼。就算他再迟钝，也看得出她刚刚哭过。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他沉声道，“别总麻烦你们大嫂。她工作本来就忙。”
　　穆彦文和穆静妍一向有些怕他，听罢连忙点头应下。

　　林舒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们俩难得来一趟，又没打扰到我。你发什么脾气？看把他们吓的。”说完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想来就来。别管他。他就这样。”
　　“我没有发脾气。”穆彦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目光在林舒然脸上停了一下，温声解释道，“我这不是不想他们整天拿一些破事儿烦你。”
　　“跟你没关系。吃你的饭吧。”
　　“哦，好。”
　　穆彦文、穆静妍难得看他们大哥吃瘪，一个个低头扒着馄饨，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吃完饭往停车场去的路上，穆彦文拽了拽穆彦深，拉着他故意落在了后面。
　　“什么事？”穆彦深侧身问。
　　“哥，”穆彦文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跟嫂子……还好吗？”